比利時電車命案:當勇敢比逃避更危險

一名比利時火車查票員因害怕遭報復,不敢強行查票;另一名超市老闆則因制止種族歧視,在電車上遭攻擊身亡。這不是兩則偶然,而是一個社會共同面對的問題:當制度無法保護站出來的人,勇氣就不再是美德,而變成維持日常秩序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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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時電車命案:當勇敢比逃避更危險
有人把門鎖上,有人站了出來。那一天,只有一種選擇活著離開。

勇氣成為日用品

火車過了 Leuven,查票員從車廂那頭走過來。制服是那種洗過太多次、藍得有點疲倦的藍,手上的機器嗶一聲、嗶一聲,像替每個人的正當性蓋章。

到我斜前方那排空位時,他停下來。空位不是空的——兩個年輕女生的背包還攤在座椅上,一支手機、一副耳機、半瓶氣泡水,全是「人剛剛還在」的痕跡。他往車廂盡頭的廁所看了一眼,門是鎖上的,紅色的「bezet」亮著。他沒有敲門。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對著門縫,用一種近乎溫柔的音量說:「躲是躲不掉的,已通知所有同事,罰單一樣會開。」語氣裡沒有威脅,甚至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把話說完的責任感。門後面沒有回應,只有火車過軌道的規律撞擊聲。

他轉身要走,經過我旁邊時,大概是看我一直在看,就苦笑了一下,像在解釋、又像在替自己開脫:我們其實沒辦法太強硬。他頓了一下,補上半句——「會被報復的」。

然後他繼續往下一節車廂走,嗶,嗶,替願意站出來的人蓋章,繞過那些把自己反鎖起來的人。

那兩個女生大概十五、六歲,鎖在一坪不到的廁所裡,為了一張幾歐元的車票。荒謬得幾乎可笑,我坐在原位,笑不太出來,因為我忽然想起今天讀到的新聞——那個人不是躲在門後,他是走上前去的。

另一個沒有躲的人

那個人叫 Driss Atounane,五十四歲,在 Schaerbeek 的 Liedts 廣場開一家超市。上週四下午,他跟大家一樣搭電車去城市——55 號線,往 Evere 的方向。

車上有個男人開始辱罵一名女子。罵她是「骯髒的阿拉伯人」,罵她「沒資格待在這裡」。這種話在一節封閉的車廂裡有一種特別的物理性,它不只是聲音,它填滿空間,讓每個聽見的人都被迫成為某種見證者——然後多數人會選擇把見證縮小成「我沒聽到」。

Atounane 沒有。他在 Linde 站看見了,出聲制止,對方的回應,是拿一個沉重的東西砸他的頭,他倒在車廂地板上,被送進 Brugmann 醫院,陷入昏迷,週日清晨過世。事後一名女子出面作證,證實那個男人確實對她說了那些話。檢方羈押了嫌犯,並指派精神鑑定。Schaerbeek 市議會主席說,因為想保護別人而死,是一種難以承受的不公。

我把這兩幕擺在一起看——廁所門後的女孩,和倒在電車地板上的男人——才發現它們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的兩端。

被抽空的中間地帶

一端是有職權、卻不敢用。查票員手上有機器、有規章、有國家授予的稽查權,可是他選擇不執行,因為風險由他一個人承擔。另一端是沒有任何職權、卻挺身而出。Atounane 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路人的道德直覺,於是他用僅有的東西——自己的身體——去補那個空缺。

中間那一塊,本來應該存在的東西,不見了。那塊地帶的名字叫「可以安全地維持公正」。一個健康的社會,制止不義不該需要你賭上性命,也不該需要你假裝沒看見;它應該有一整排介於兩者之間的、低成本的、有制度撐腰的介入方式。

可是我在這兩幕裡看到的,是這塊中間地帶被抽空了,只剩下兩個極端:視而不見,或以身相搏。查票員退到了第一端,Atounane 撲向了第二端,而他們兩人,其實都是被同一個結構留在現場、獨自面對風險的人。

所以我不太願意說「這個社會沒人敢站出來」。查票員站出來了,他只是站得很小聲。他那句「會被報復的」不是懦弱,是一個前線勞工對風險做完計算後的誠實。真正該被問的不是他為什麼不敢,而是:為什麼制止一個逃票的人、或制止一句種族歧視的辱罵,會需要動用到「勇氣」這麼昂貴的東西?勇氣本該是備用品,不是日常必需品。當一個社會天天需要人民見義勇為,通常代表的不是民風淳厚,而是制度在某處漏了。

當然,這兩件事彼此沒有直接因果。真正相似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站在第一線的人,都必須獨自承擔制度沒有接住的風險。

借來的權威

這裡我想把台灣拉進來,但要對稱地照鏡子。台北捷運、台鐵的查票幾乎沒有這種戲——你很難想像一個台鐵查票員因為「怕被報復」而放過逃票。可是我們別急著說這是因為台灣人比較守序、比較有公德心。真正的差別在於:台灣的查票員背後站著一整套系統。閘門、感應票卡、高密度的社會服從、以及一個報復成本極高的環境。

他不必「敢不敢」,因為制度早就把風險替他吸收掉了。他的權威不是他個人的,是借來的,而那個借給他權威的東西,穩穩地站在他身後。

歐洲的查票員沒有那道閘門。他得赤手空拳,靠一個人的意志,去面對一個下一秒可能砸你頭的陌生人。差別從來不在人心的勇怯,而在於——誰替站在最前線的那個人,扛住了風險。

躲起來的人,活了下來

火車到站,那扇廁所門始終沒開。兩個女生賭贏了——她們用幾歐元的代價,買到一個結論:在這個社會,把自己鎖起來、假裝不存在,是有效的。逃得掉的。查票員說「逃不掉」,可是她們逃掉了,而他也知道她們逃掉了。

同一個星期,Driss Atounane 賭輸了。他沒有把自己鎖起來,他站了出來,結果是一具屍體、一場葬禮、一家再也不會開門的超市,和幾則市長在臉書上的哀悼貼文。市長說那是「終極的勇氣之舉」。我讀到「終極」這兩個字時打了個寒顫——因為它是真的。對他而言,那確實是最終極的一次,他再也沒有下一次了。

於是這個社會用一個星期,同時教會了我們兩件互相矛盾的事:躲起來的人,活下來了。 站出來的人,死了。

而我們一邊把花束堆在電車站牌下,一邊繼續告訴自己的小孩,要做一個勇敢、正直、看見不義會挺身而出的人。

我不知道下一次在車廂裡聽見有人被辱罵時,我會不會站起來。我甚至不確定我希不希望我旁邊的人站起來——因為我可能得替他收屍。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不是沒人敢站出來,而是這個社會已經讓「站出來」變成一件需要事先寫好遺書的事,然後還好意思把它叫做美德。

那扇廁所門後面的女生,賭對了!這個社會這個星期發下的獎懲,剛好證明了她們的算計。

這句話,我打出來就覺得噁心。可是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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