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閱讀的時代：孩子為什麼愈來愈讀不完？

十五歲，認得每一個字，卻可能讀不完一篇文章。

新一波 PISA （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國際學生能力評量計畫）這禮拜公布了。這是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每三年舉辦一次、測十五歲學生閱讀、數學與科學能力的國際評量，這回有九十一個國家與經濟體、七十六萬名學生參加。數字裡最扎眼的，不只是各科成績一起往下掉，而是閱讀裡有一個特別明顯的弱點：孩子愈來愈難把一段較長的文字從頭讀到尾、讀懂，再回答問題。

荷蘭一家雜誌今天索性替這個現象取了一個名字：「不閱讀的時代」。

比利時是個好樣本，因為它把這場下滑的矛盾同時擺了出來。這次退的並不只有閱讀，數學、科學與整體學習表現都在往下走；但閱讀尤其值得注意，因為最明顯的弱點之一，正是讀懂一段較長文字的能力。

荷語區的成績一向漂亮，這回卻驗出將近三成的十五歲孩子連基本閱讀都達不到；而更早之前，法語區被點名最弱的一項，恰恰也是「讀一段較長的文字，然後回答關於它的問題」。

兩個語言區、兩套制度、平常什麼都要分家的國家，最痛的地方竟是同一個：讀長文。

還有一個細節值得記下：荷語區男生的閱讀退得比女生更快，兩者差距十年間翻了一倍，如今大約等於九個月的落後。

更尷尬的是，比利時並不是一個捨不得在教育上花錢的國家。恰恰相反，它的教育支出在歐洲名列前茅，成績卻逐漸往後排。這使問題變得更難回答：如果缺的不是錢，那麼我們究竟把力氣花到哪裡去了？

為什麼會走到這裡，沒有人手上握著一支冒煙的槍。受訪的學者幾乎異口同聲：沒有單一答案。但把幾條線接起來，會浮現一個並不安慰人的機制。

本來不想讀完的東西

一種解釋是，問題出在最該把基本功紮下去的那幾年，要求鬆了。

讀懂長文從來不是天生的本事，它得靠日復一日、被要求著、有點不情願地累積——一個孩子必須被推著讀完他本來不想讀完的東西，那條專注的肌肉才長得出來。

當學校的氛圍越來越不敢要求、越來越把孩子當下的感受擺在最前面，這條肌肉就悄悄地沒被練起來。根特一位認知心理學家講得直白：別再讓學校忙著替孩子塗麵包、扮演什麼都管的角色，回頭把基本功練實，這才是很多孩子——尤其是男孩——真正需要的。

但這裡得誠實：專家並不都同意這個診斷。

另一派的說法幾乎相反——他們認為校園裡那個「理想學生」的模子（安靜、聽話、順從）本身就太窄，沒留空間給衝勁、好動與主動，於是坐不住的孩子反而先被篩掉。

一邊說太鬆，一邊說太馴。

而這兩種相反的描述，很可能都對，只是講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樓層。

繩子，還是重量

不論是哪一種，結果都一樣：地基沒打穩，上頭那把標準卻沒跟著往下調。

於是「高標準」不再是往上拉人的繩子，而是壓下來的重量。

一個沒被好好教會讀長文的孩子，面對一份要求他讀長文的考卷，能做的往往不是奮力去搆，而是整個人僵住、然後放棄。PISA 量到的那個「讀不懂簡單文本」，至少有一部分，正是這一刻的顯影——根基與要求之間，裂開了一道他跨不過去的縫。

剩下的，螢幕來做

然後，螢幕來把剩下的工作做完。

孩子讀得越來越少，尤其越來越少碰長的東西；一切都往線上、往滑動、往十五秒一則的節奏移動。

這回 OECD 的數字也很難忽略：過去十年，OECD 國家十五歲學生的平均閱讀成績下降了二十八分，大約相當於一年半的學習進度。閱讀也是數學、科學與閱讀三項裡，退得最明顯的一項。

而閱讀退步與另一件事同時發生：更多的螢幕時間，以及更少為了樂趣而閱讀。

這已經很難只算在學校頭上。當父母自己也不讀了、當地方政府在圖書館上省錢，你很難單靠學校把一個孩子拉回書裡。

注意力先被切成碎片，長文閱讀不過是第一個倒下的。

台比孩子的同一支手機

把台灣放到旁邊，看到的卻是另一條路。

至少在我熟悉的教育經驗裡，台灣在那些打基本功的年紀並不鬆，甚至可以說緊到極點：基本功是被反覆磨出來的，長文是被逼著一遍遍拆解的。從國際評量來看，台灣的孩子確實多半「讀得懂」——需要的時候，他搆得到那個標準。

但台灣真正要問的，也許從來不是能不能讀懂一段長文。

而是：當沒有人再逼他、當考試結束之後，他還會不會主動去讀一段沒有人要求他讀的長文？

比利時是地基還沒打穩就先鬆了手，台灣是把閱讀當成義務、一路練到考試結束，問題是，義務會不會隨著考完那天一起蒸發。

兩條路，一條太鬆，一條太硬，最後卻在同一個路口交會：一個離開學校之後，就不再讀長東西的世代。

而那支把注意力切碎的手機，兩邊的孩子握著的是同一支。

所以「不閱讀的時代」也許不是某一套教育制度單獨造成的，而是兩種相反的教育，各自帶著自己的問題，把同一代人送到了同一個門口。

剩下的問題不太好量，PISA 也量不到：一個習慣了十五秒、再也讀不完、也不想讀完一段長論證的人，還能不能把一個複雜的想法，從頭到尾好好地想完。

這一格沒有分數。

大概要等這批孩子長成大人、開始需要讀懂彼此那些不簡單的話時，我們才會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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