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ël Godin 去世!比利時需要下一個「砸派的人」
比利時「砸派的人」Noël Godin 八十歲辭世。他曾策劃向 Bill Gates 送上一記奶油派,也讓政治人物、哲學家與名人狼狽擦臉。看似荒唐的惡作劇背後,是比利時對權威、傲慢與一本正經的嘲弄。如今職位空缺了,這個社會還需要下一個「砸派的人」嗎?
在比利時,反抗權威是一門甜點藝術
世界首富收到的「甜點外交」
世界首富飛到一個國家,通常不必擔心午餐吃什麼,行程表上自然有人安排妥當。就在1998 年 2 月 4 日,Bill Gates 到布魯塞爾拜訪時,大概也沒想到,比利時人不但替他準備了甜點,而且決定直接送到臉上。
那天 Gates 抵達 Concert Noble會場,一群埋伏已久的人突然衝了出來,幾個奶油派接連飛過去,其中一個正中他的臉。於是,當時全世界最有錢的人,在幾秒鐘之內完成了一件金錢通常辦不到的事:變得跟所有被奶油砸到臉上的普通人一模一樣。
策劃這場「甜點外交」的人叫 Noël Godin。
2026 年 8 月 23 日,他在布魯塞爾去世,享年八十歲。比利時媒體隔天紛紛報導他的死訊,標題裡幾乎都少不了同一個字:entarteur「砸派的人」。
這個稱號聽起來不像一份可以拿去銀行申請房貸的職業,但 Godin 確實認真做了一輩子。他的目標包括作家 Marguerite Duras、導演 Jean-Luc Godard、前法國總統Nicolas Sarkozy、Jean-Pierre Chevènement,以及法國哲學家 Bernard-Henri Lévy。
後者尤其受到他的「厚愛」,據 Godin 自己的說法,前前後後被砸過八次。一個人被奶油派砸一次,可以說是倒楣;被同一批人惦記八次,就很難再說是偶遇,大概算是一段沒有得到本人同意的長期關係。
一個從紙上走出來的砸派者
不過,如果 Noël Godin 的一生只有拿派砸名人,其實也沒有那麼值得寫。他真正有趣的地方,是這一切最初根本不存在。
Godin 年輕時是電影評論者,也寫文章、演戲,長年混跡於比利時的地下文化圈。他曾在刊物裡虛構一個叫 Georges Le Gloupier 的人物,煞有介事地寫這個不存在的人如何用奶油派襲擊電影導演。
1969 年杜拉斯(Marguerite Duras) 到魯汶介紹自己的電影《毀滅,她說, Détruire, dit-elle》,Godin 忽然決定把紙上的人物帶到現實世界。他戴上假鬍子和眼鏡,帶著奶油派去了。Duras 成了他的第一批著名目標之一,而派裡還附了一張卡片:「Georges Le Gloupier 敬上。」
這不是一個奶油派
這件事荒謬得很......比利時。
畢竟,這是一個出了 René Magritte 的國家。一幅畫明明畫著煙斗,底下偏偏寫著「這不是一支煙斗」;到了 Noël Godin 手裡,大概可以換成:這是一個奶油派,但它也不只是一個奶油派。它是一句非常失禮、非常幼稚,卻又很難完全否認的話——你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了不起。
權力最怕的,未必是奶油
Godin 挑選目標並非毫無標準。他不斷談到權力、傲慢、虛偽,以及他特別討厭的那種「一本正經」。換句話說,他並不是看誰不順眼就拿派去砸,而是特別喜歡那些站得太高、說話太莊嚴,或者已經開始相信自己不容冒犯的人。
1998 年的 Bill Gates 因此成了完美目標。那場行動其實不是 Godin 親手完成最後一擊,真正把其中一個派送到 Gates 臉上的,是比利時電影《人咬狗》的導演 Rémy Belvaux;Godin 是整場行動的策劃者之一,還負責聲東擊西。這也很符合他的風格:別人砸派是惡作劇,他們砸一個派,還要先分工、埋伏、調度人馬,弄得像一場小型軍事演習,只是彈藥需要冷藏。
當然,把這些故事寫得太浪漫也不公平。被陌生人突然往臉上砸東西,未必有人笑得出來;Godin 也曾因為他的行動惹上官司。幽默與侵犯之間原本就有一條界線,而那條線不是拿著奶油派的人單方面說了算。
住在比利時這些年,慢慢能理解為什麼這個國家會容得下 Noël Godin 這樣的人,甚至在他死後,把他當成一個文化人物來回顧。比利時有國王、有政府,有繁複到連住在這裡多年的人偶爾都弄不清楚的制度,也有非常強烈的階級、語言與地域差異;奇妙的是,在這些一本正經的東西旁邊,它又始終替荒謬、自嘲和不服從留了一點位置。
讓我想到一個很古老的角色:「宮廷小丑」。從前人人都得向國王低頭,只有小丑可以說一些別人不敢說的話。他未必高尚,也未必永遠正確,有時甚至相當討厭,但一個權力中心如果連小丑都容不下,大概也不是什麼好兆頭。
Noël Godin 做了大半輩子這樣的小丑,只是別人的武器是諷刺詩、漫畫或者文章,他的武器得先放進冰箱。
如今,這個拿奶油對付「一本正經」的人走了。八十年的人生留下許多荒唐照片:政治人物狼狽地擦臉,哲學家怒不可遏,世界首富站在布魯塞爾街頭,突然從科技時代最有權勢的人,變成一個滿臉鮮奶油的普通人。
如果今天還有一個派
看到這裡,很難不想一個問題:如果 Noël Godin 今天還在,而有人再遞給他一個奶油派,他會去找誰?(以下開放列名)
我心裡有數。但也覺得不必急著寫下一個名字,那個派可以先留著,留給所有手握權力太久、身邊只剩下點頭的人;也留給那些有一天開始相信,自己的地位、財富、學問或者聲量,已經足以讓自己不再被嘲笑的人。
不過,比起替下一個奶油派列名單,我更希望比利時有人願意接下 Noël Godin 留下來的這份工作。畢竟 entarteur 這個職位空了,總得有人補上。
資格其實不必太複雜:看得出誰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不怕得罪權威,還要有一點幽默感;至於準頭,大概可以上工以後再練。當然,時代不同了,奶油派最好留在象徵層次,否則還沒來得及挑戰權威,可能先收到法院的掛號信。但我真心希望,這個專門負責在人們太過一本正經時,還可笑出聲來的位置,不要從此空下來。
一個社會真正需要擔心的,從來都不是有人把奶油派砸到大人物臉上,而是有一天,所有人看著那個大人物,心裡明明很想笑,卻再也沒有人敢笑出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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