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時晶片公司倒了，還生出一樁間諜案

原來，比利時也有晶片公司！而且儘管公司倒了，還有人風塵僕僕從遙遠的東方來竊取技術。

五月十一日，一名五十二歲的男子來到布魯塞爾Zaventem機場，準備搭機前往北京，卻在登機前被比利時警方逮捕。這件事一直到九月七日才由聯邦檢察機關對外公布。

男子具有中國與比利時雙重國籍，住在魯汶，目前已經被羈押將近四個月。警方懷疑他帶走的不是黃金，不是現金，甚至可能不是任何肉眼看得見的東西，而是關於「怎麼做晶片」的知識。

故事要從東法蘭德斯 Oudenaarde 的一座老工廠說起。

一座四十多年的比利時晶片工廠

BelGaN 這個名字很新，它的工廠卻很老。1983 年，這座晶片廠以 Mietec 之名成立，後來陸續經過 Alcatel、AMI Semiconductor，2008 年又被美國 ON Semiconductor 收購。四十多年來招牌換了幾次，工廠始終留在 Oudenaarde。在我們已經習慣把晶片和台灣、韓國、日本聯想在一起的今天，很多比利時人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國內其實一直有一座真正生產晶片的工廠，而且一度是比利時唯一的商業晶片製造廠。

2022 年，這座工廠再度易主，也得到了一個新名字：BelGaN。名字裡的「GaN」，正是新公司準備押下去的未來——Gallium Nitride，氮化鎵。

我們平常說到半導體，想到的大多是矽，但氮化鎵有另一種本事。它能在高電壓、高頻率與高溫環境下工作，能源損耗較低，也能讓電子設備做得更小。最容易看見的例子就是快速充電器：以前沉甸甸、占掉半個插座的充電器，現在可以縮成小小一顆，功率反而更高，其中一項關鍵技術就是氮化鎵。但手機充電只是最日常的用途，電動車、太陽能設備、資料中心、衛星、雷達與軍事電子設備，都可能用到這類功率半導體。

所以 BelGaN 當年的野心並不小。公司曾經公開表示，要把 Oudenaarde 打造成一個「European GaN Valley」——歐洲的氮化鎵谷。2024 年 3 月，它宣布第一代 650V GaN 技術平台 BEL1 已通過量產認證並接到客戶訂單。看起來，一座四十年前留下來的老晶片廠，正準備換一顆新心臟。

沒想到四個月後，BelGaN 破產了，四百多名員工失去工作。原本準備成為「歐洲 GaN 谷」的工廠突然安靜下來。但是有些東西並不會隨著公司破產而消失，那就是四十年累積下來的人，以及那些人腦子裡的東西。

中國真正看上的，也許不是那座工廠

這也是整起案件最有意思的地方。一座破產的晶片廠，機器可以拍賣，建築可以出售，公司股票甚至可以一文不值，但技術不會因此變成零。BelGaN 的團隊早已累積多年 GaN 研發與生產經驗，從材料、製程到良率，每一個環節背後都是無數次試驗與失敗。晶片產業真正昂貴的，從來不只是機器，而是有人知道怎麼把那些機器用到那個程度。

如今遭到羈押的男子，偏偏就在 BelGaN 擔任高階研究職務。根據比利時檢方目前公布的資訊，他被懷疑在 BelGaN 工作期間，同時與一家中國同類型半導體公司有密切關係，而那家公司是在他進入 BelGaN 後不久成立，背後還有中國資金。檢方正在調查，BelGaN 關於氮化鎵製造的智慧財產與商業機密，是否因此流向中國。警方已經扣押資料儲存設備及電子通訊器材，另有一名嫌疑人尚未到案。案件仍在司法程序中，男子否認相關指控，因此目前當然不能替法院下結論。

可是這件事情讓我想起台灣。因為台灣其實比歐洲更早遇到同樣的問題。

台灣早就知道，技術是會長腳的

今年七月，台灣檢方才起訴一名前台積電副理，指控他企圖將涉及「國家核心關鍵技術」的營業秘密帶往中國。根據檢方調查，他涉嫌複製二十一份台積電機密文件，內容涉及半導體製程與材料，並規劃在中國成立半導體材料分析公司、招募台灣半導體人才。

這類案件和電影裡的間諜其實很不一樣。沒有穿黑色大衣的人半夜翻牆進入晶圓廠，也沒有一只寫著「最高機密」的手提箱。真正的技術轉移往往安靜得多：一個工程師離職、一台筆記型電腦、幾個檔案、一份待遇很好的工作邀請，或者一家公司在另一個國家成立了，技術便開始移動。

因此台灣這幾年不得不修改法律，把部分半導體技術從普通的「公司營業秘密」提升為「國家核心關鍵技術」。因為當一家公司的技術足以牽動整個國家的產業競爭力時，偷一家公司的東西，就很難再只是兩家公司之間的商業糾紛。

現在，比利時也開始面對類似的問題。

歐洲開始發現，工廠留下來還不夠

歐洲這幾年一直談「供應鏈安全」。疫情期間，大家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一個不起眼的小零件缺貨，可以讓整條汽車生產線停下來；俄烏戰爭之後，又發現能源不能完全依靠別人。到了人工智慧、電動車與軍事科技的年代，下一個問題自然輪到了半導體。

可是半導體安全並不是在歐洲多蓋幾座晶片廠就解決了。工廠可以留下來，技術卻未必留得住。因為技術存在工程師的電腦裡，也存在研究人員的腦子裡；它可能是一份製程參數、一張設計圖、一封電子郵件，也可能只是某個做了二十年的工程師知道「這一步不能照說明書做」的經驗。

這正是歐洲現在愈來愈重視的科技與資訊安全。比利時尤其如此。這個國家很小，卻藏著不少世界級技術：魯汶有全球半導體研究重鎮 imec，大學與研究機構裡則有生技、奈米科技、人工智慧、材料與半導體研究。這些東西平常待在實驗室裡，看起來只是論文、設備和一群穿白袍的研究人員；直到有人想把它帶走，我們才突然發現，原來它這麼值錢。

比利時國家安全局近年的報告已經一再提醒，企業、大學與研究機構掌握的科技知識本身就是情報工作的目標，而且取得技術不一定需要駭進電腦。有時候，更有效的方法是接近那些坐在關鍵位置上的人。

台灣大概比歐洲更早學會這一課。一座晶圓廠真正難以複製的，從來不是那棟漂亮的白色建築，也不是把最昂貴的機器買回去，插上電源，就能開始製造世界最先進的晶片。真正難以複製的是幾十年累積下來的製程、供應商、工程師，以及那些失敗過一千次之後，才知道第一千零一次該怎麼做的經驗。

BelGaN 已經破產了。Oudenaarde 那座曾經雄心勃勃想成為「European GaN Valley」的工廠，也沒有等到原本期待的未來。但是它留下來的技術，顯然仍然很有價值。

五月十一日，一名曾經在那裡工作的高階研究人員拖著行李來到機場，準備飛往北京。他最後沒有登上飛機。比利時警方把他帶走，也扣下了他的電子設備。那些設備裡究竟裝了什麼，現在還在調查。

不過這宗案件留給比利時的問題，恐怕比一樁刑事案件更大：一個國家花了幾十年培養出來的技術，究竟要怎麼守住？

這個問題，台灣已經問了很多年。

現在，歐洲也開始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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