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在半空的船--巨人與神將
比利時巨人高高飄在人群之上,扛他的人卻藏在裙底;台灣神將威風凜凜,袍襬下卻露著人的雙腳。從阿特古雅斯到七爺八爺,神可以退休、可以當差,也可以跳舞;真正讓傳統走過幾百年的,也許始終是那一雙雙願意替神走路的腳,和累了再換人的肩膀。
杜卡斯巨人節(Ducasse d’Ath)
八月的西北雨落在比利時阿特(Ath)的石板上,沒有人因此散去。正午,聖朱利安教堂那口暱稱「小朱莉」的大鐘敲響第一聲,鐘樓的排鐘跟著應和,全城便收到同一則消息:慶典開始了。
這是阿特一年裡最重要的日子——有五百多年歷史的杜卡斯巨人節(Ducasse d’Ath)。每年八月第四個週末,沉睡了一年的巨人重新走上街頭,花車、樂隊和歷史人物跟著出城,五萬多人湧進這座小城。古雅斯早在一四八一年,就已經出現在星期日的宗教遊行裡。
歌利亞——當地人喚他古雅斯(Gouyasse)——正搖搖擺擺地跳過橋頭,往教堂去娶親;老人們說,雨中成婚是好兆頭。他高高地在眾人頭頂上晃著,像一艘擱淺在半空的船。
可我看了很久才發現,自己從頭到尾沒見過扛他的那個人:那人藏在巨人的裙裾底下,扛著這一百多公斤的神話前行,累了,再交給下一雙肩膀。神在空中自主地飄,人在底下隱形。
露在外面的腳
我於是想起,台灣的神,是把腳露在外面的。廟埕上的「七爺八爺」,一步一步逼近,高得要人仰頭;但只要把視線往下移,就會在那身威嚴的袍襬底下,看見一雙人的腿,有時還是一雙沾著塵土的球鞋,跟著鑼鼓的節拍屈伸。
我們的大神尪仔(偶),是把人穿在身上的——神的腿,就是扛者自己的腿;你從小腿以下,看得見那個替神走路的人。
歐洲的巨人相反,它要人消失。有些巨人高達九公尺、重達三百五十公斤,得六個人一起扛,扛者躲在裙下,從一道縫辨認前路。一邊把腳露出來,讓神與人可見地合體;一邊把身體藏起來,讓神彷彿無需人便能行走。同樣一具肉身,兩種擺放的文法。
他就是古雅斯
那麼,裙子底下、袍襬之上的,究竟是誰?歐洲的巨人其實有個相當清楚的出身。這種巨型偶起源於十四世紀末,出現在歐洲城鎮的宗教遊行裡;那些高大的聖經人物,是做給不識字的人看的——演出一部走在街上的立體聖經,更早的紀錄,是一二六五年葡萄牙埃武拉的聖體聖血節。整套傳統從天主教的西班牙、葡萄牙往北傳進今天的法蘭德斯,當時很多巨人,也是行會用柳條編出來的。
只是年代愈往後看,那個原始出身就愈模糊。連法國杜埃(Douai)那尊名叫加揚(Gayant)的巨人,來歷都有兩個打架的版本:一說是法軍戰敗後、西班牙統治者下令做的,一說是為了謝主保聖人、紀念小城擋下圍城。到了十九世紀,這些巨人的宗教意涵大多已經掉光;它們沉寂一陣後再度爆紅,卻是以「英雄」和「地方代表」的新身分回來的。
換句話說,歐洲的巨人是一群意義比形式先死去的神:扛它上街的動作被留了下來,當初「為什麼是它」的理由,卻在幾百年裡被磨平。你問一個阿特人古雅斯到底是誰,他大概只會說,他就是「古雅斯」。
查得到頁碼的神
台灣的巨人神將就不是這樣長大的。哪吒有《封神演義》和《西遊記》,翻得到頁碼;「七爺八爺」也有一則清楚的傳說——兩個結拜的人約在橋下相會,矮的那個守著承諾,任洪水漲過頭頂也不肯離開,高的那個趕到,見他溺斃,便在一旁自縊。他們因守信而死,死後被城隍收為部將,一個垂著吐出的長舌,替陰間押解亡魂。有經可考,有德可教。
於是浮出一個有點反諷的對照:號稱理性、世俗的歐洲,守著一群連自己也說不清來歷的巨人;而信仰仍濃的台灣,守著一部你查得到出處的書。哪一種,才算記得?
當差,與作客
也許差別不在記不記得,而在那尊神今天還做不做事。歐洲的巨人,多半已經退休成了鎮上的名人。杜埃的加揚有妻子、有三個孩子,「幾乎被當成真人」,各鎮的巨人還會彼此作客、互相拜訪。在阿特,古雅斯要結婚——婚禮前一夜,人們會把他那條塞滿稻草的巨大長褲點火燒掉;隔天下午,他要在廣場上,與那個聖經裡用甩石打倒過他的牧童大衛對決,兩人先來一段叫 Bonimée 的「牛皮話」——你來我往地誇口、叫陣,說完才正式開打。牧童若贏了,眾巨人便跳起舞,家家戶戶開始吃那天限定的點心。
今年,牧童大衛又贏了。神被降級成鎮民,或者說,被升格成家人。台灣的神將依舊堅守崗位上班:遶境、驅邪、押解亡魂;七爺八爺是帶路的無常,是陰間那套看不見的官僚體系,派到陽間出差的公務員。一個是被放大的鄰居,一個是宇宙秩序的差役。
戴墨鏡的哪吒
其實神與人這條界線,兩邊近年都在鬆動。台灣也有電音三太子——戴著墨鏡、踩著改裝的風火輪,在電子節拍裡扭腰擺臀的哪吒。
神一樣可以下海跳舞,變成觀光與輸出的招牌。所以與其說台灣沒走上歐洲那條把神變成明星的路,不如說它同時走著兩條:神還在當差,也已經開始表演。「神格」與「潮格」,並存在同一具被穿上的身體裡。
累了,再換一雙肩膀
巨人與神將繞了一圈,剩下的其實只有那具身體。無論典故是否散失,無論神是退了休、還是仍在遶境,兩邊的人做的是同一件事:在杜埃,扛巨人的位置父傳子、子傳婿,十八歲入行,一整個「扛夫家族」有五十三人;在台灣,神將步也是一代一代,教給廟口那些還沒長開的少年。
一個願意消失、或願意站進一尊神的身體裡的人,把這件事,教給自己的孩子。也許到最後,被傳下去的,既不是那部查得到的經,也不是那位飄在半空的神,而是這副肯替神走路、走到累了再換人的肩膀。
我住的梅赫倫,也在那份巨人城鎮的名單上。哪天它的巨人被扛出來,裙子底下那個看不見的人,會不會也正把某句什麼,湊在孩子耳邊低聲交代——我沒有機會知道;我只知道,他的腳,和七爺的腳一樣,都好好地踩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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