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夜裡運來的——比利時熱浪下的缺水日常

比利時熱浪下,公園噴泉、湖泊與花園灑水依舊熱鬧,但阿登山區有些村莊的自來水,其實是夜裡靠水車送來的。從比利時到台灣,一篇關於缺水、雨水回收與豐足如何讓人遺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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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夜裡運來的——比利時熱浪下的缺水日常

熱浪來襲的2026年夏天,這幾天的比利時,大家都在找水。

公園裡的噴水設施重新打開了,孩子在水柱間奔跑;有人跳進湖裡消暑,有人把泳池搬進廣場,有人回家替花園澆水。天氣愈熱,人就愈想靠近水,這幾乎是一種本能。

可是,當我們自在地享受這些清涼時,很少有人會停下來想一想:這些水,是從哪裡來的?它們真的會像我們以為的那樣,永遠源源不絕嗎?

就在這個星期,我在 RTBF 讀到了一篇報導,答案比我想像得更安靜。

清晨五點,阿登山區還沒醒。一輛水罐車沿著細窄的鄉道爬上坡,停在村子邊緣那座水塔下,安靜地把水灌進去。運水的人沒有驚動任何人。等到七點,村民起床,扭開廚房的水龍頭,水嘩啦地流出來——他們不會知道,這口水昨夜走了多遠,也不會知道,它其實來自另一個地方。

這不是小說,而是這個星期 RTBF 報導的真實場景。

記者 Maïté Warland 寫道,在瓦隆(Wallonie),最乾的夏天,一天可以有十來輛水罐車進出,一整個夏天累積下來好幾百趟。像 Vielsalm 這樣的村子,地底是頁岩與緻密的岩石,水滲不下去,也存不住,天生就留不住雨。到了盛夏,本地水源愈抽愈少,觀光客卻愈來愈多。

Durbuy 一帶一年只產約一百萬立方公尺的水,消耗量卻高達兩百萬,缺的那一半,只能靠水車與跨區管線補上。瓦隆供水公司(SWDE)甚至替這套跨區調度取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水的高速公路」(les autoroutes de l'eau)。

一條把乾旱藏起來的隧道

本來這是件好事。

缺水的村子不會停水,遠方的水順著管線流過來,官員稱它是一種「水利上的團結」。可是環團 Canopéa 的協調員 Agathe Defourny 說了一句讓我停下來的話:「把問題藏起來,正好讓人免於覺醒。」

她的意思是,正因為水總是有,人們就以為一切沒事,照樣澆花圃、洗車,沒有人會想到,自己此刻用的水,是昨夜卡車一趟趟運來的。如果居民知道這件事,他們會更有感。體貼與隱瞞,有時竟然是同一個動作。

不過比利時有一件事讓我佩服:很多家庭都裝了雨水回收系統,洗車、沖馬桶、澆花園,用的都是屋簷下蓄水槽收集來的雨水,而不是自來水。他們未必是為了對抗乾旱才這麼做,多半只是延續了很久以前養成的生活習慣。可是同一片天空落下的雨,Vielsalm 的地層留不住,這些人卻在自家屋簷下留住了。

水最多的地方最健忘

更反直覺的是,在比利時,把水當一回事的,反而是最缺水的地方。

瓦隆其實是全國的重要水源地,地下有大片含水層,還供水給另外兩個行政區;真正結構性缺水的是佛萊明區(Flandre)。OECD 把它列為缺水風險較高的地區,人口密集,鋪面比例又是歐洲數一數二地高,雨水來不及滲入地下,就順著排水系統流進海裡。

因此佛萊明很早就開始制定因應缺水的政策;反而在水源豐富的瓦隆,用 Defourny 的話說:「大家有種印象,覺得水根本不是一個議題,反正永遠夠用。」

水最多的地方最健忘,水最少的地方最清醒。

豐足,有時會讓人失去對豐足的感覺。

台灣也運過水

讀到這裡,我想到的是台灣。

台灣平均年雨量約是全球平均的兩倍半,降雨並不少,卻同時名列全球缺水風險前段班。因為島太陡、河太急,雨一落地就急著奔向海洋,真正能留下來的並不多;再加上我們的水價,幾十年幾乎沒有調整過。

於是,我們也養成了一種和瓦隆很相似的無感:打開水龍頭,水永遠都在。

只有 2021 年那場百年大旱,短暫地把這層錯覺撕開過一次。

水庫見底,桃竹苗稻田停灌休耕,中部實施供五停二,連新竹科學園區都出動水車載水進廠。那段日子,全台灣忽然開始盯著水情燈號,看著水庫蓄水率一天天起伏。

然後,雨來了,一切恢復正常,我們也慢慢忘了。

台灣其實也運過水,也排過隊。

只是我們的水車,是一場危機裡的新聞;阿登山區的水車,卻是每年夏天照常上演、沒有人注意的日常。

一個把匱乏演成新聞,一個把匱乏藏進清晨。兩種不同的藏法,藏著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誰在夜裡替我們運水

我一直在想,Defourny 那句話該怎麼接下去。

如果讓居民知道水是卡車運來的,他們或許會更珍惜——這聽起來沒有錯。可是那也意味著,我們得先讓一部分人重新感受到缺水的不安,才能換得整體的清醒。

然而,那條「水的高速公路」之所以存在,不就是為了讓山裡的老人家,讓觀光小鎮,不必再為一口水提心吊膽嗎?

體貼讓人遺忘,匱乏讓人清醒。我沒有辦法替這兩者排出先後。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布魯塞爾的水龍頭一開,水還是會來;台北的、彰化的、澎湖的水龍頭一開,水多半也會來。

而我們大概都不會想起,這口水,是誰在夜裡,替我們運來的。

文明真正成功的地方,或許不是水永遠都在,而是我們幾乎忘了,它曾經可能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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