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醜的狗《Yugly》,想得到一個愛牠的人
一隻因為太醜而沒人領養的狗,決定參加選美,希望換來一個家。比利時動畫《Yugly》從孩子的美醜標準,一路談到外貌偏見、收容犬與AI時代的創作。
兒童動畫裡的狗,通常有一雙大眼睛、一身蓬鬆的毛,一笑起來就讓人想立刻帶回家。布魯塞爾動畫公司nWave Studios的新片《Yugly》偏偏反其道而行。主角牙齒歪斜,臉不太對稱,舌頭總是不受控制地掛在嘴邊。照一般動畫的審美標準,牠實在不像主角,nWave卻把這隻號稱「全世界最醜的狗」放在畫面正中央。(在比利時法語區,牠叫做Mochy,取自法文的moche,意思就是醜。)
Yugly因為長得不好看,一次又一次沒有人領養。牠在電視上看見狗狗選美的冠軍受到主人寵愛、眾人鼓掌,於是下定決心參加世界級的選美比賽。只要自己也成為冠軍,也許就會有人願意愛牠。
一隻醜狗去參加選美,表面上是兒童喜劇的設定,背後碰觸的卻是一個很早就可能進入孩子心裡的問題:一個人是不是必須夠漂亮、夠優秀,才值得被喜歡?
醜,也需要設計
《Yugly》由比利時導演Jérémie Degruson與法國導演Yanis Belaid共同執導,今年六月在法國安錫國際動畫影展,以「Annecy Presents」單元開幕片的身分全球首映,10月14日在比利時上映。兩位導演在受訪時說,他們想談的是「差異」,這個主題也和自己的成長經驗有關。兩人都記得,小時候曾經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Belaid年輕時還曾因為體重受到批評,對外貌如何影響一個人看待自己,並不陌生。
故事的靈感部分來自現實中的「最醜狗狗比賽」,例如英國那隻因長相奇特而走紅、後來還在《死侍與金鋼狼》裡露臉的狗Peggy。Degruson覺得這類比賽其實很有人情味,因為它們是在學習把醜當成一種差異來接受。只是,連讚美醜,人們用的也還是一場比賽。
要創造一隻「醜得讓人喜歡」的狗並不容易。畫得太嚇人,孩子不願意靠近;偷偷畫得太可愛,故事就失去了意義。動畫團隊花了不少時間尋找那條界線:Yugly可以有歪牙、怪臉和不聽話的舌頭,卻仍然要讓觀眾願意陪牠走完整部電影。
這個創作過程本身就帶著一點矛盾。我們告訴孩子不要以貌取人,但連一隻負責傳達「不要以貌取人」的動畫狗,也得經過精心設計,成為一種觀眾能接受、甚至覺得可愛的醜。審美標準並沒有因為一句「內在比較重要」就消失,它仍然藏在我們看角色的第一眼裡。
孩子很早就知道什麼叫漂亮
大人有時喜歡相信,小孩子很單純,不在意胖瘦、美醜或穿什麼衣服。事實上,孩子很早就開始觀察這些差異。他們從卡通、廣告、玩具、同學,甚至大人隨口的一句玩笑裡,一點一點拼出一套什麼叫漂亮、什麼叫正常的標準。到了社群媒體時代,影像大量湧進日常生活,這套標準也來得更早、更密集。
所以,《Yugly》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並不是簡單告訴孩子「醜也沒關係」,而是追問:Yugly為什麼會相信,只有拿到選美冠軍,才有資格得到一個家?
我們常常鼓勵孩子變得更好:考試再高一點、鋼琴再彈好一點、運動再厲害一點。這些期待本身未必有錯,但當肯定總是跟著表現而來,孩子也可能慢慢把兩件事綁在一起:只有表現得夠好,我才值得被肯定。
Yugly要學會的,因此不是如何贏得選美,而是明白愛不應該是一座獎盃換來的。
從女王的柯基犬到一隻醜狗
nWave在布魯塞爾做動畫已經三十多年。公司在1994年由Ben Stassen等人創立,早年專門替遊樂園製作3D短片與模擬乘坐影片。2008年的《Fly Me to the Moon》是它第一部動畫長片,也被視為最早專為立體3D打造的動畫長片之一。此後陸續推出《Sammy's Adventures》、《The House of Magic》、《The Queen's Corgi》、《Bigfoot Family》、《Chickenhare and the Hamster of Darkness》、《The Inseparables》等家庭動畫。《Yugly》是它的第十二部長片,動員約一百五十人,預算兩千五百萬歐元。
如果這些片名都不熟悉,《The Queen's Corgi》裡那隻住在白金漢宮、深受女王寵愛的柯基犬,或許比較容易讓人想起來。從偷偷搭上阿波羅11號的蒼蠅、海龜Sammy、大腳怪,到女王的柯基,動物一直是nWave電影的常客。到了《Yugly》,主角卻從象徵王室寵愛的漂亮柯基,換成一隻因為外貌而沒人要的狗,這個反差頗有意思。
《Yugly》的城市背景也帶著比利時的痕跡。故事前段的紅磚建築與工業景觀,部分靈感來自沙勒羅瓦和法國北部的瓦朗謝訥;等Yugly前往大城市參加選美,畫面才轉為高樓、巨型螢幕與科技包圍的華麗世界,靈感更接近杜拜,而不是布魯塞爾。Belaid說,這是「真實」與「膚淺」的對照。一隻最不符合審美標準的狗,恰好走進了最在乎外表的地方。
電影做了三年,AI也追了三年
《Yugly》的製作期正好碰上生成式AI的快速發展。Degruson在動畫產業工作了近三十年,他形容AI影像生成帶給他一種「暈眩」感:累積多年的經驗突然得全部重新思考,而且每個星期都有新軟體、新進展。
這種不安並不只屬於動畫產業。攝影師、插畫家、設計師、作家,甚至教師,都在面對類似的問題。AI可以在幾秒鐘內生成一隻狗,也能照指令修改牠的外貌、表情與風格。技術繼續進步,做出一個「看起來正確」的角色只會越來越容易。
Belaid並不主張拒絕新工具,但他強調,不希望讓AI直接產出最終畫面。最後的創作決定,他仍然希望留給藝術家。
這個堅持放在《Yugly》裡格外有意思。動畫真正難的不是生成一隻狗,而是決定牠的牙齒要歪到什麼程度,觀眾才會笑而不是嫌惡;牠低下頭的那一刻要停多久,我們才會感覺到失落;又要經過多少情節,觀眾才會在片尾前忘記,自己一開始覺得牠很醜。
技術可以生成畫面,這些細微的選擇,卻牽涉到創作者如何理解人的情緒。
誰才是故事裡真正的醜?
《Yugly》沒有把故事簡化成「醜狗善良、漂亮狗邪惡」。片中的阿富汗獵犬Lady Hawkeye三度闖進選美決賽,外表幾乎符合所有人對漂亮狗的想像,主人卻把牠當成躋身上流社會的獎盃;一身毛髮像髒辮的可蒙犬Virginia Woof,則曾被主人當成在社群媒體上炫耀的配件。
一隻因為太醜而沒人要,一隻因為漂亮而成了獎盃,另一隻因為上相,成了展示生活品味的道具。三隻狗的處境不同,背後卻是同一件事:當外貌成為衡量價值的標準,被觀看的一方很容易從一個有感受的生命,變成滿足別人期待的物件。
片中唯一無條件愛狗的人類,是訓犬師Molly。她救了這隻醜狗,替牠重新取名,把ugly和unique拼在一起,成了Yugly。醜還在,只是旁邊多了一個字「獨一無二」。
台灣老一輩有句話叫「歹名好育飼」。從前的父母常故意替孩子取卑微、難聽的小名,阿狗、乞食,據說名字越賤,鬼神越看不上,孩子越能平安長大。那是一種把孩子說醜來保護他的愛:先替命運把醜說出口,命運就不必再來挑剔。
Molly做的事,方向剛好相反。她沒有讓醜成為躲避目光的屏障,而是在醜的旁邊放上另一個字,讓人重新看一次。一個把孩子藏進醜裡,一個把醜帶到光底下。兩種名字背後都是疼愛,只是一個怕孩子被看見,一個希望牠被看見。
Belaid回憶,曾有個孩子在看完電影後告訴他,自己想領養一隻狗,甚至想領養一隻像Yugly那樣的狗。Degruson也說,他希望這部片能讓更多家庭走進收容所。
這句話或許比任何關於包容與多元的口號,都更接近電影想做到的事。孩子走進電影院時,看見的是「全世界最醜的狗」;走出電影院時,他想帶牠回家。
教育有時並不是告訴孩子正確答案,而是讓他把一件早已下過判斷的事,重新看一次。那張臉沒有改變,改變的是看著它的人。
只是那些小名叫阿狗的孩子也提醒我們,有時候不被看見,才是一種保護。Lady Hawkeye被看見了,成了獎盃;Virginia Woof被看見了,成了配件。Yugly想要的,或許從來不是被更多人看見,而是被一個人好好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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