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界線之間:我所看見的教養失衡
從孫安佐事件到比利時教室,觀察台灣與歐洲教養的共同失衡:當愛失去界線,老師也逐漸失去說「不可以」的空間。
這陣子,台灣媒體又重新談起孫安佐。
多年過去,這個名字依然像一道奇特的社會切片——讓人看見的不只是明星家庭、媒體文化,還有一種現代教養裡,關於愛與界線之間那條逐漸模糊的分野。
許多人討論這個事件時,焦點總落在荒謬、失控、戲劇化,像在看一場真人實境秀。但如果你長期站在教育第一線,忍不住會看見更深的東西:他的故事之所以讓人不安,不只因為行為本身,而是因為那背後隱約透出一種感覺——這個孩子,似乎從來沒有真正學過「後果」是什麼。
當然,孫安佐的案例本身是極端的。明星家庭、媒體放大、資源的特殊性,都讓他的處境難以代表所有人。但他所折射出的那種教養邏輯,卻並不罕見:一個孩子若從小被保護得太周全,他很可能會慢慢把世界誤認成一個永遠有人替自己收尾的地方。
這幾年在比利時教書,我經常感覺,台灣與歐洲雖然文化迥異,卻正走向一種相似的困境。只是兩邊失衡的方式不太一樣——失衡的起點不同,但最終都走到了同一個地方:愛,與界線之間,出現了裂縫。
台灣過去長期處於高壓教育之中。許多父母害怕孩子輸在起跑點,習慣用控制、要求、成績來定義愛。後來社會開始反省,開始談尊重孩子、理解孩子、不要羞辱孩子——這本來是好事。可是有些家庭慢慢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把保護變成包庇,把理解變成合理化,把支持變成永遠替孩子說話。
於是當孩子犯錯,第一時間不是讓他面對,而是急著替他解釋。
「他其實沒有惡意。」 「他只是太天真。」 「媒體太誇張了。」 「大家都在針對他。」
久而久之,孩子開始分不清楚:什麼是真正的界線,什麼只是大人替自己撐開的保護傘。這不是不愛孩子。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太愛,才忘了界線本身也是愛的一部分。
而歐洲,特別是比利時,則有另一種更安靜的失衡。
這裡的教育非常強調情緒、創傷與個體感受。老師必須格外小心地與孩子說話,不能傷害自尊;許多家長也高度重視孩子的「快樂感」。這些出發點都是善意的,我自己也認同其中的許多價值。
但當「不能讓孩子受傷」逐漸成為最高原則,一些難以言說的裂縫就慢慢出現了。
我曾遇過這樣的狀況:學生上課時旁若無人地哼歌、反覆打斷同學發言、拒絕繳交作業。我提醒之後,有些家長的第一反應不是問孩子發生了什麼,而是質疑:「老師是不是太嚴格了?」、「這樣會不會傷到他的自信心?」
於是,老師不只要教學,還必須不斷證明自己沒有傷害孩子。
這同樣是一種愛——對孩子感受的高度重視。只是當這份愛失去了另一側的重量,界線就跟著消失了。
教育最困難的地方,從來就不是知識,而是這條線:愛,要給到哪裡,才不會越過界?
真正成熟的人,不是從來沒犯過錯的人,而是知道犯錯之後必須承擔後果的人。亞洲社會以前的問題,是太害怕孩子不成材;現在很多地方的問題,卻變成太害怕孩子不開心。於是我們看見了一些微妙的轉變:孩子愈來愈敢表達自己,卻愈來愈難接受被拒絕;愈來愈重視自我感受,卻愈來愈難理解別人的界線。
而老師,就站在這場拉扯的正中央。
你要求秩序,可能被認為在壓迫;你提醒規矩,可能被說不夠有愛;你指出問題,可能立刻變成「是不是老師的方式有問題」。久而久之,許多老師學會的不是如何更好地教育,而是如何更安全地生存。
我在比利時教書這些年,慢慢相信一件事:
愛與界線,從來不是對立的。它們本來就應該同時存在,像兩隻手,缺了任何一隻,都抱不住一個孩子。
真正的愛,不是永遠替孩子把風雨擋掉,而是讓他知道,世界有些地方不能踩,有些事情做了就必須負責,有些錯誤不會因為「我還年輕」就自動消失。
孩子終究會長大,老師也終究只是人生中的過客。
但如果一個社會連老師都不敢說「不可以」,那麼最後替孩子上這堂課的,往往就只剩現實本身了。
而現實,通常比任何老師都還要嚴厲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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