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有沒有顏色?布魯塞爾快速約會 vs. 台灣藍白綠
布魯塞爾有人約會先看政治價值,台灣藍白綠也悄悄走進友情、教育與愛情。當政治成為生活的一部分,親密關係真的可能完全沒有顏色嗎?
布魯塞爾的一個晚上,五十個陌生人坐在一張張小桌子前。每隔幾分鐘換一次座位,交換名字、工作、興趣,也在心裡偷偷盤算:眼前這個人,有沒有可能再見第二次?
只是這場快速約會,除了「你做什麼工作?」「喜歡旅行嗎?」,還有一個問題很難繞過去:你的政治立場呢?
10月21日布魯塞爾舉辦一場頗受歡迎的「社運人士快速約會」(Speed Dating for Activists),活動已經辦到第三屆了,每場只收五十人,活動前一週就賣光,後面還排著候補名單。
來的人多半在社運或非營利圈子裡,關心氣候、女性權益、社會正義。主辦者 Cass Hebron 說,對這些人來說,用一般交友軟體最累的一件事,就是得從幾百個人裡,一個一個篩掉價值觀根本不同的對象。既然如此,何不一開始就把話說清楚?
當然,也有人不以為然。談個戀愛還要先找政治同溫層,左邊只跟左邊約會,右邊只愛右邊,最後豈不是連愛情都分了陣營?
可是看到這則新聞,我第一個想到的卻是台灣。如果這場快速約會搬到台北,桌上的問題大概不必繞那麼遠。
你是藍的、白的,還是綠的?然後看看坐在對面的人,還想不想約第二次。
換老師的念頭
台灣人很愛說:「政治歸政治,生活歸生活。」聽起來很理性。但政治,真的能乖乖待在投票所裡嗎?
距離十一月底的九合一選舉只剩一個多月,《天下雜誌》在選前委託台大政治系教授張佑宗,透過「台大動態民意調查」做了一份「政治情感極化」調查。調查顯示,台灣約有四成的人沒有特定政黨傾向;但在有明確政黨認同的受訪者中,37%被歸為高度情感極化。
更耐人尋味的是政治如何走進人際關係。調查問:如果朋友支持你不認同的政黨,會不會因此少跟他來往?如果孩子的老師在課堂上公開支持你不認同的政黨,會不會考慮換老師?結果前者有將近一半的人表示可能減少接觸,後者也有41.2%萌生換老師的念頭。
民調量的是特定問題下的態度,不代表每個人在真實生活裡都會照著做。但它至少透露一件事:政治立場並沒有安分地待在選票上。它會影響我們願意跟誰來往、信任誰,甚至願不願意把孩子交給誰教。
那麼到了戀愛,真的能突然「去政治化」嗎?
選擇伴侶,是選一個可能每天睡在你旁邊、一起花錢、養孩子、照顧父母的人。如果連朋友和老師的政治立場都可能讓人介意,要我們相信到了最親密的關係,藍、白、綠反而全部消失,恐怕才不太符合現實。
牛肉麵與滷肉飯之外
兩個人可以一個愛吃牛肉麵、一個偏愛滷肉飯;一個愛爬山、一個寧願癱在沙發上;甚至一個支持巴塞隆納、一個支持皇家馬德里,日子大概都還過得下去。
政治卻不太一樣。
在台灣,「藍、白、綠」背後,可能牽涉兩岸關係、台灣認同、國防、能源、性別平權、教育,甚至你怎麼理解這個國家的過去與未來。戀愛時可以先不談,但生活遲早會替你出題。
選舉到了,電視要轉哪一台?家族聚餐有人聊政治,你要附和、反駁,還是假裝去廚房洗水果?孩子出生以後,要怎麼跟他解釋台灣?如果有一天台海真的出事,兩個人對留下或離開、服役與風險的判斷,是否一致?
政治到了這裡,已經很難再被關進「政治」那個抽屜。它變成了生活。
戲演完之後
所以對「不要把政治帶進生活」這句話,我一直有些保留。
這幾天,台灣正好有另一個例子。以《逐玉》在台累積高人氣的中國演員張凌赫,原本申請來台舉辦觀眾見面會,最後遭陸委會否准。
陸委會列出的理由包括:張凌赫曾在社群平台發文貶損台灣地位,例如「中國台灣省」、「台灣從來不是一個國家」;曾被安排到「海峽論壇」演講;這次來台的目的也交代不清。中國國台辦則批評台灣方面出於政治目的阻撓兩岸文化交流。
半年前張凌赫來台的話題剛浮上檯面時,陸委會還表示,不會只因為他發過那些貼文就不讓他來。兩個月後,他出席海峽論壇,邀台灣人到中國「走一走看一看」,還提到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奮鬥;到了這次審查,海峽論壇已成為陸委會列出的否准理由之一。
這正好撞上另一句我們很熟悉的話:「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
當一位藝人只是在戲裡演一個角色,我當然可以只談他的演技;但當他走出戲劇,公開參與具有政治意義的活動,表達涉及台灣國家地位的立場,還能不能要求台灣觀眾把這些全部忘掉,只看他的作品?
我支持這次不讓張凌赫來台。這不是因為所有中國藝人都不該來台,也不是因為演員不能有政治立場,而是當一個人的公共行為已經走進政治場域,就很難再用一句「藝術歸藝術」,把政治影響一筆擦掉。
這和戀愛其實是同一個問題。我們可以反對政治極化,拒絕只因為一個人投了不同政黨,就把他當成敵人;但這不代表政治立場與私人選擇毫無關係。政治一旦碰到國家認同、自由、性別、教育、戰爭與和平,它談的原本就是我們打算怎麼生活。
柱子倒下之後
所以我反而覺得,布魯塞爾這場快速約會有一點誠實。
它沒有假裝大家走進酒吧、端起一杯酒,政治立場就會自動消失。這群人乾脆承認:我花了很多時間關心氣候、女性權益或社會正義,如果你覺得這些事情毫無意義,我們大概很難談下去。
其實,比利時人對「先分好邊,再過日子」並不陌生。二十世紀的大半時間裡,這個國家活在所謂的「支柱化」(verzuiling)社會裡:天主教、社會主義、自由主義各自撐起一根柱子,各有自己的學校、工會、醫療互助會、報紙,甚至運動俱樂部。
一個人從搖籃到墳墓,都可能在同一根柱子裡度過;跨柱子結婚,在某些家庭裡可是一件大事。這些柱子從六〇年代起慢慢鬆動,今天的比利時人,多半已經不必在出生時就被分配陣營。
從這個角度看,布魯塞爾這場快速約會,有點像是柱子倒下之後,又有人自己搬了一張小桌子回來。只是這一次,是自己選的。
這當然有形成同溫層的風險。民主社會如果變成只跟自己人說話,看到另一個政黨的支持者,就先認定對方愚蠢或邪惡,政治最後會吞掉人與人之間原本可能存在的理解。
但台灣的現實也沒有那麼簡單。藍配綠不是不可能,白配綠也不代表每天早上都要在早餐桌上開立法院。有人政治立場南轅北轍,照樣相愛幾十年;也有人投給同一個政黨,最後還是離婚。
真正的界線,或許從來不是「你投誰」,而是那張選票背後的價值觀,能不能讓兩個人一起生活下去。
昨天晚上在布魯塞爾,小桌子兩端的人,大概很快就能知道彼此的政治顏色。真正難的從來不是問出答案,而是答案不一樣的時候——你還願不願意,坐到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