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萬人的憤怒,沒有一把火:比利時白色遊行三十週年
三十年前,三十萬名憤怒的比利時人走上布魯塞爾街頭,沒有放火,也沒有砸車。白色遊行30週年,重新思考和平抗議如何讓訴求被真正聽見。
三十年前的今天,布魯塞爾街頭也擠滿了人。1996年10月20日是個星期天,大約三十萬人從比利時各地湧進首都。北部說荷語的、南部說法語的,那一天走在同一條路上。他們穿著白衣,拿著白色氣球和花,有人牽著孩子,更多人沉默地走。那一天後來被稱為「白色遊行」(Marche blanche/Witte Mars),至今仍是比利時規模最大的群眾集會之一。
三十萬人上街,不是因為心平氣和。他們非常憤怒,可是那一天沒有汽車被翻倒,沒有火被點起,街道也沒有變成警察與示威者追逐的戰場。三十萬人的憤怒,就這樣安靜地走過了布魯塞爾。三十年後再看這一天,或許值得問:公民對政府與制度的不滿,一定要靠破壞才能被聽見嗎?
那一年,比利時真的很憤怒
1996年8月13日,Marc Dutroux被捕;兩天後,被囚禁在他地下室的Laetitia Delhez與Sabine Dardenne獲救。接下來幾個星期,調查人員陸續找到Julie Lejeune、Mélissa Russo、An Marchal與Eefje Lambrecks的遺體。
真正讓怒火燒向整個國家的,還不只是犯罪本身。調查逐漸揭露警方與司法曾經錯失救人的機會。Dutroux早有綁架、強暴少女的前科,警方也曾搜索他在Marcinelle的房子,卻沒有發現地下室的密室。民眾開始追問:如果警察、憲兵與司法單位之間能夠正常合作,這些孩子是不是有機會活下來?悲傷於是變成對整個制度的不信任。
遊行前幾天,深受民眾信任的調查法官Jean-Marc Connerotte,又因出席一場與受害者相關的義大利麵募款晚餐,被最高法院以偏頗之虞撤出此案。這項後來被稱為「義大利麵判決」的裁決,讓怒火瞬間爆發。各地出現自發抗議,安特衛普有人向法院扔石塊、打破窗戶;在Hasselt,失去女兒An的父親Pol Marchal甚至親自出面安撫幾乎要開始破壞的群眾。
所以,1996年的比利時並不是一個人人冷靜克制的社會。怒火同樣曾經逼近失控的邊緣。
也正是在這樣的氣氛裡,受害孩子的家屬決定發起一場完全不同的遊行。他們要求和平,拒絕政黨旗幟與工會顏色,選擇白色,象徵孩子、純真,也象徵非暴力。
結果來了三十萬人。
三十萬人為什麼沒有失控?
時任首相Jean-Luc Dehaene後來回憶,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當時具有巨大的道德力量,如果他們選擇另一個方向,那股民怨很可能走向完全不同的結果。
這也正是白色遊行最值得記住的地方。那些人不是沒有理由憤怒,他們正在質問警察、司法與國家機器,甚至懷疑政府是否還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孩子。但受害者家屬沒有要求群眾砸東西,也沒有把憤怒指向商店、電車、垃圾桶,或是一輛碰巧停在街邊的汽車。
三十萬人就這樣走完了那一天。
三十年後,同一座城市
三天前,2026年10月17日,布魯塞爾街頭又出現抗議人群。當天的背景與白色遊行完全不同,早上的參與者包括學生、教師與工會人士,到了中午,人群組成已經改變,媒體報導南站附近聚集的五、六百人主要為反法西斯示威者,不能簡單視為學生運動的延續。
中午過後,畫面也變了。有人築起路障、向警方投擲物品,垃圾被點燃,一輛汽車被翻覆,警方則以水砲和催淚瓦斯回應。
不能因為有人破壞,就把所有參與示威的人都稱為暴徒。和平表達訴求的人和砸東西的人,不應混為一談。1996年也是如此:白色遊行之前有人扔石頭,並不代表後來三十萬人的遊行是暴力的。
但這也帶出另一個問題:當少數人的暴力成為新聞最醒目的畫面,原本走上街頭想說的那些話,還剩下多少人聽見?
和平,不等於沒有力量
把1996年與2026年直接相比並不完全公平。時代、參與者、組織方式與訴求都不同。但白色遊行至少留下了一個事實:大規模而且充滿憤怒的公民抗議,可以是和平的。
三十萬人的克制,也沒有讓那一天失去力量。遊行之後,比利時國會成立調查委員會,重新檢視警方與司法的失誤;兒童失蹤與性剝削問題得到前所未有的公共關注,後來成立的Child Focus也成為這段歷史留下的重要制度之一。真正的警察體制改革還要等到後來的政治協商,以及1998年Dutroux短暫脫逃帶來的另一次震撼。和平抗議沒有讓所有問題立刻得到解決,但它讓整個國家無法再假裝問題不存在。
有人說,如果不騷動,政府根本不會聽見。這句話並非完全沒有道理,因為和平讓問題被看見,並不保證問題會立刻被解決。只是「被看見」和「被聽懂」仍然是兩回事。火光確實能讓鏡頭轉過來,但鏡頭轉過來之後,拍到的往往是火,而不是人們原本為什麼走上街頭。
三十年後,再看那些白色氣球
1996年10月20日的照片,現在看起來有些遙遠。沒有一片舉高的手機,沒有短影音,畫面裡是一大片白色的衣服、花朵和氣球。但那並不是一個比較不憤怒的年代。那些父母失去了孩子,三十萬人懷疑國家連最基本的工作都沒有做好,他們對警察、司法與政治人物的不滿,真實而且強烈。
三十年後的布魯塞爾,街頭又出現火、石塊與被掀翻的汽車,也有人真正想為自己的訴求發聲。於是再回頭看白色遊行,我在意的已經不只是「三十萬人」這個數字,而是當一群人有充分理由憤怒時,能不能讓一座城市聽見自己的聲音,卻不讓怒火成為最後唯一被記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