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本漫畫帶進法語世界的人：Yves Schlirf 辭世

走進比利時的大型書店，常常會先被眼前一整面日本漫畫牆嚇一跳。《火影忍者》、《名偵探柯南》、《獵人》、《遊戲王》，從少年漫畫到成人漫畫，密密麻麻排滿書架，有時甚至佔掉整個樓層的一角。對今天的比利時讀者來說，這些作品早已不是「外來文化」，而是日常閱讀的一部分。

對在二○○○年代長大的法語世界孩子來說，這些漫畫更像是一種熟悉的漫畫語言，幾乎不需要解釋。對比利時的千禧世代而言，它們和 Tintin、Astérix 一樣，是書店裡理所當然會出現的東西。但三十年前，情況完全不是這樣。

9 月 12 日，比利時漫畫出版人 Yves Schlirf 去世，比利時漫畫媒體 ActuaBD 形容他是讓比利時漫畫走進二十一世紀的重要人物之一。對法語漫畫讀者來說，他的名字也許遠沒有漫畫家響亮，但今天書架上那些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日本漫畫，有一部分歷史，要從這個出生於布魯塞爾 Uccle 的男人說起。

故事最初不是出版社，而是一間書店

一九七二年，Schlirf 在布魯塞爾開了 SchlirfBook。那是比利時相當早期的漫畫專門書店之一。當時漫畫還沒有今天這樣龐大的收藏市場，他卻已經把漫畫當成值得認真挑選、陳列與討論的文化商品。後來，他陸續進入 Dupuis、Glénat，再到 Dargaud Benelux，從書店老闆走進出版業。

真正有意思的轉折發生在九○年代。那時日本動畫其實已經進入法國與比利時不少家庭，《七龍珠》、《聖鬥士星矢》等作品也培養出一批年輕觀眾，但「manga」在傳統法語出版界仍帶著一點外來者的氣味。

黑白、右翻、長篇連載，和法比漫畫習慣的大開本、全彩，以及相對完整的單冊故事很不一樣。當時甚至有不少出版人認為，日本漫畫不過就是暴力、色情，或者給小孩子看的快速消費品。

Yves Schlirf 卻在自己的書店裡看見另一件事：讀者已經開始購買從日本平行輸入、甚至根本看不懂文字的漫畫。有人願意花錢買一本自己讀不懂的書，對一個做了多年書店生意的人來說，那已經是再清楚不過的訊號。

一九九六年，他在 Dargaud 出版體系中創立 Kana。最初的嘗試並不順利，甚至曾先出版韓國漫畫，市場反應冷淡，之後才逐漸把重心轉向日本，陸續推出《幽遊白書》、《聖鬥士星矢》、《名偵探柯南》等作品。今天回頭看，一切好像順理成章，可是在那個年代，其實沒有人知道這班車最後會開到哪裡。

一箱看不懂的漫畫，帶來了 Naruto

真正讓 Kana 改變規模的作品，後來叫做《Naruto》。

二○○○年前後，Kana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收到日本出版社寄來的一大箱漫畫雜誌。Yves Schlirf 和編輯 Christel Hoolans 一本一本翻。兩個人都不懂日文，只能從畫面、節奏和故事結構判斷作品。Schlirf 看見《Naruto》時被它吸引了：一個調皮的小孩想當忍者，想成為火影，也想讓所有曾經看不起他的人承認他。故事其實並不複雜，甚至不需要懂日文，也看得出那個孩子想往哪裡走。

Kana 後來決定向日本集英社爭取版權，第一次會面卻差一點談崩。根據 Christel Hoolans 後來的回憶，日本方面一開始對這家歐洲出版社沒有太大興趣。直到 Yves Schlirf 拿出一篇日本雜誌曾經介紹他的布魯塞爾書店 SchlirfBook 的報導，氣氛才開始改變。

原本快要結束的會議重新開始。對方突然明白，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並不是一個只想買下熱門版權的商人，而是一個已經賣了很多年漫畫、真正知道讀者是誰的書店老闆。

二○○二年三月九日，《火影忍者》法文第一冊上市，首刷只有約 四千本。今天回頭看，這個數字小得令人難以想像，而且它一開始也沒有立刻爆紅，大約到了第四冊之後，銷量才真正開始起飛。接下來十五年，《Naruto》一路出版到第七十二冊，成為 Kana 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也陪著一整代法國、比利時與瑞士青少年長大。

當然，不能說 Yves Schlirf「把日本漫畫帶進了法國」。在他之前，《Akira》、《七龍珠》等作品早已進入法語市場，Glénat 等出版社也已經開始耕耘日本漫畫。但是 Schlirf 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讓傳統的法比漫畫出版體系逐漸承認，日本漫畫不是暫時的流行，而是一套完整的閱讀文化。

Kana 後來建立少年漫畫、少女漫畫、成人漫畫等不同系列，出版《名偵探柯南》、《獵人》、《死亡筆記本》等大量作品。當年有人嫌棄的黑白小冊子，慢慢佔據了法國與比利時書店整整一面牆。Kana 的出版人多年後回憶，一九九○年代推廣 manga 並不容易，因為當時日本漫畫的形象仍然非常負面，他們必須一次又一次向讀者證明，日本漫畫並不只是暴力與色情。

他真正做的，是文化的轉譯

最有意思的是，Yves Schlirf 從來沒有因為日本漫畫成功，就離開傳統比利時漫畫。他的另一半職業生涯始終待在 Dargaud、Dargaud Benelux 和 Blake et Mortimer 的世界裡。《XIII》、Blake et Mortimer、William Vance、Jean Van Hamme，這些最典型的法比漫畫名字，與《Naruto》、《Detective Conan》竟然都曾經出現在同一個出版人的工作桌上。

這也是我佩服他的地方。文化交流從來不只是翻譯語言，而是理解兩邊的人怎麼閱讀、怎麼誤解，又怎麼彼此靠近。這種跨文化的轉譯，也是我一直努力的方向。

今天我們很習慣使用「跨文化」這個詞，但在三十年前，文化真正跨出去，靠的不是一句漂亮的口號，而是有人願意站在兩個世界中間，先理解一邊，再想辦法讓另一邊也看懂。Schlirf 不會日文，也不是日本文化學者，他做的卻是一種很早期、而且非常實際的東西文化轉譯。他知道法語讀者怎麼讀漫畫，也慢慢看懂日本漫畫為什麼吸引人，然後在兩者之間搭了一座橋。

從這個角度看，Yves Schlirf 做的遠遠不只是賣漫畫。他很早就知道，文化之間沒有必要分出誰取代誰。

他沒有把日本漫畫當成來打敗歐洲漫畫的敵人。漫畫就是漫畫，好的故事可以從布魯塞爾來，也可以從東京來。他自己曾經說過，漫畫可能來自比利時、法國、日本、韓國、中國或瑞典，來源並不能決定它好不好；好的作品和壞的作品，到處都有。

有些文化改變，成功到讓人忘記它曾經困難

半個世紀以前，Yves Schlirf 在布魯塞爾開了一家漫畫書店。二十多年後，他坐在日本出版社的會議室裡，用那家小書店的故事，替一個叫 Naruto 的忍者爭取到了另一種語言。

再過二十多年，法國已經成為日本漫畫最重要的海外市場之一。今天走進布魯塞爾任何一家大型書店，青少年站在 manga 書架前翻書，早已不是什麼值得報導的事情。《火影忍者》與 Tintin 可以出現在同一家書店，《名偵探柯南》和 Blake et Mortimer 可以被同一個孩子讀到，沒有人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

有些文化改變就是這樣，它最成功的時候，人們甚至忘了，它曾經需要有人一次一次去說服別人。

Yves Schlirf 沒有畫過《火影忍者 Naruto》，可是當年是他決定替這個日本少年，在法語世界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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