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的背面:當魯本斯遇上石油錢

魯本斯名畫修復靠石油公司出錢,引來漂綠抗議。當政府不再支付修復費,企業、藝術與道德之間,誰才應該為文化留下來的代價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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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的背面:當魯本斯遇上石油錢

一首老歌的新詞
上星期天下午,安特衛普皇家美術館(KMSKA)展廳裡響起了歌聲。幾位自稱「魯本斯粉絲」的環保人士,借用一首佛拉蒙人耳熟能詳的老歌曲調,對著牆上的畫唱:看看這幅被 Total 修好的畫,KMSKA,這真的不 OK。

他們的指控並不新。今年六月,巴黎法院判決 TotalEnergies 必須把客戶使用其產品所產生的碳排,也納入企業的氣候風險與盡職調查計畫;去年十月,法國法院則判定它部分氣候宣傳構成誤導性商業行為,也就是一般所說的漂綠。抗議者說,美術館拿這樣一家公司的錢修畫,等於替石油巨頭擦亮招牌。

館長 Carmen Willems 的回應很長,但真正重要的只有一句:目前政府沒有撥給 KMSKA 任何修復經費。館內所有的修復計畫,全部靠民間出錢。

沒有人看的那一面
讀到這裡,得先交代自己的位置,我參與經營的公司,TotalEnergies 是合作了二十多年的客戶。所以這篇文章不是站在展廳外面寫的,我自己也在畫的背面。

正在修復的是魯本斯的〈三王朝拜〉。今年夏天,修復團隊連畫的背面也一併處理了,那是觀眾永遠看不到的地方,卻決定了一幅畫能不能再撐四百年。修復需要錢,而錢從哪裡來,在歐洲越來越像一個沒有人想回答的問題。

當修復沒有公帑,企業便走進那個缺口,公民再回頭追問企業為什麼站在那裡。站在最中間、最沒有選擇的,是美術館,以及那幅不會說話的畫。

歐洲文化圈這十年來對「石油錢」越來越嚴格。倫敦的 Tate、阿姆斯特丹的梵谷美術館,都先後結束了與石油公司的贊助關係,在氣候運動者眼中,這些案例後來成了文化機構擺脫化石燃料贊助的重要象徵。但很少有人繼續追問:那些缺口後來是誰補上的?如果答案是公部門,那很好;如果答案是展覽變少、修復延後,那麼這份道德上的潔淨,其實是由畫作和觀眾一起付帳的。

塑膠蓋的房子
台灣也有一座靠塑膠石化蓋起來的美術館。台南的奇美博物館,背後是一家石化塑膠企業,收藏從西洋繪畫到小提琴,每逢假日擠滿了帶孩子來的家庭。台灣人談起它,很少有人用「漂綠」這個詞,更常聽到的是「回饋」,企業賺了錢,拿出來給社會。

這不代表台灣人比較寬容,或比較天真。比較像是兩個社會對「錢」與「良心」之間的關係,有著不同的預設。在台灣,企業出錢做公共的事,先被看成一份心意;在歐洲,先被看成一筆交易。一邊容易忽略交易,一邊容易看不見心意。

站在魯本斯身旁
我傾向相信,企業出錢修畫,本身沒有錯。贊助者不能決定怎麼修,不能改寫畫的意義,修好的〈三王朝拜〉不會因為帳單上印著誰的名字,就變得比較不神聖。把所有贊助都叫作漂綠,像是把一個複雜的世界壓成只剩黑白兩色,而真正也需要被追問的政府,反而安靜地退到了畫框外面。

但我也承認,展廳裡那塊感謝贊助者的牌子,和判決書上「誤導消費者」那幾個字放在一起時,確實刺眼。企業買到的從來不只是修復,還有一種站在魯本斯身旁的資格,抗議者看見的是這一面。而我每天看見的是另一面:公司會議桌上那些做能源轉型的專案,那些不會出現在新聞裡的報告與數字。兩邊都是真的,只是很少有人同時看見。

空著的椅子
館方說,他們曾經不只一次邀請抗議者坐下來來談,對方從未出現。我讀到這裡心裡感覺有一點遺憾,在美術館裡唱歌,比坐在桌子兩邊說明彼此的難處容易得多,也好看得多。

魯本斯當年替教會、替宮廷、替安特衛普的富商作畫,那些錢背後,也都有各自的權力、利益與時代。四百年後,我們只記得畫。再過四百年,也許沒有人會記得是誰付了這一次修復的帳單。

也許,那正是抗議者最擔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