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萬元,福利國家也羨慕

住在比利時這個福利國家,回頭看台灣普發一萬元,才發現真正稀有的不是金額,而是一個國家有收成可分,也願意在守住財政紀律之後,把成果交回人民手中,甚至替下一代留下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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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萬元,福利國家也羨慕
從福利國家回望台灣,才發現這一萬元,比想像中更稀有。

台灣人現在大概正為那一萬元吵成一團:嫌太少、罵選前買票的、算自己一家能領多少的,當然也少不了那種嘴上說「才一萬塊有什麼了不起」,手卻很誠實、領取日期記得比誰都清楚的人。讓一個住在「先進福利國家」裡的台灣人告訴你,千萬別小看這一萬元,它比你以為的稀有得太多了。

福利國家的那台跑步機

我住的比利時,據說薪資全世界都叫你羨慕。薪水每年自己往上跳一格,叫「指數化」,它號稱自動保護你的購買力,聽起來很美。可是它綁的是一個叫「健康指數」的東西——一個刻意把菸、酒、汽油柴油剔掉的物價指數。這名字取得非常比利時:只要你不抽菸、不喝酒、不開車,人生確實健康多了,至於錢包健不健康,那是另外一個部門的事。

它整套設計的野心其實只有一句話:別讓物價把你的薪水吃光。白話文就是「別讓你更窮」,不是「讓你更富」。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而且,它其實連「別讓你更窮」都做不好。歐元上路二十多年來,比利時人的實質購買力只長了兩成出頭,全歐盟敬陪末座,遠遠落在荷蘭、法國、德國、盧森堡後頭,只贏義大利、希臘、奧地利。

光是二〇二四年,幾乎全歐盟的實質薪資都由負轉正,唯獨比利時等極少數國家還在倒退。你沒看錯:那台號稱「自動保護購買力」的機器,那一年反而讓人民變窮。這大概就像買了一把號稱百分之百防雨的傘,回到家才發現濕的是自己。

隔壁沒有神主牌,反而跑得更快

隔壁的荷蘭沒有這把神主牌保護傘,它讓薪資照市場往上頂。結果呢?二〇二四年荷蘭購買力大漲百分之三點六,二十年最大;協商薪資漲百分之六點八,四十年新高;之後兩年還要再漲百分之五點九、百分之四點八,一路跑贏通膨。把機器丟掉的那個,追得比死抱機器的我們還快。住在比利時最尷尬的事情之一,就是很多制度解釋到最後,都會忍不住往北邊看一眼。

更別說這台機器根本不免費。你的薪水一往上調,就成了新的稅基——老闆付出約兩千六百歐元,你到手只有一千六百出頭,中間近四成被社會安全和所得稅收走。那點「加薪」還沒在你的銀行帳戶裡坐熱,就先被請走一大截,同時你的雇用成本也跟著往上走。

比利時的薪資單有時候很像一齣推理劇:老闆明明付了這麼多,員工明明只收到這麼少,中間那些錢到底去了哪裡?答案當然找得到,只是通常看到最後已經沒有心情破案了。而現在,連政府自己都嫌這套制度太貴,今年六月立法,把四千歐元以上的指數化直接封頂砍半——連這隻原本說好要護著你的手,都開始往回收。

這,就是「先進福利國家」的另一面:一台追不上鄰居、還正在被拆的跑步機。你很努力地跑,政府也很努力地告訴你機器正在保護你,偶爾低頭一看,咦,怎麼隔壁已經跑到前面去了?上面沒有紅利,只有一場永遠跑不完、還越跑越短的原地打轉。

現在,回頭看那一萬元

它不追物價,它分的是收成。今年上半年經濟成長百分之十四點一五,全年上修到百分之十一,創三十九年新高,連三季雙位數。這是真的多出來的錢,而台灣做的事,是把其中一部分平平整整地分給每一個人——不論貧富貴賤,同一個數字。它不扣你的稅,不墊高你老闆的成本,不會被所得級距吃掉,也沒辦法明年偷偷凍結砍半。沒有公式,不用研究薪資單,不必拿計算機算半天最後發現自己看不懂,它就是純粹的、屬於你的一份。

而且它是真的錢,不是喊爽的口號。帳編完了,勞保的黑洞補了一千三百億,健保補了六百億,該建的建設編了,全部排進去之後帳上還有餘,才拿出來分;同時維持歲入歲出平衡、實質零舉債,一塊錢都沒多借,債務比率還創下精省以來新低。

你懂這有多難嗎?多數政府天上掉下這筆橫財,可以揮霍掉,可以吞進少數人的口袋,也可以不聲不響地散進幾個年度的預算裡,等到人民回過神來,只剩下一句「奇怪,錢呢?」台灣沒有。它先補洞、先建設、先守住財政紀律,然後才把真正剩下來的,還給你。

而一萬元還不是全部。從明年開始,台灣準備把這份收成往下一代送:0到18歲,每個孩子每月五千元。六歲以前直接進家庭口袋;六歲以後,一半現在用,一半進入孩子自己的成長津貼專戶,由國家管理運用,等到十八歲再交到他手上。

換句話說,這次不只問「今年多出來的錢怎麼分」,還開始問另一個更長遠的問題:景氣好的這幾年,能不能替下一代留下一點什麼?一次發錢很容易被罵撒錢,但如果有些錢進了今天的帳戶,有些錢替孩子存到十八歲,那就已經不只是一次性的紅包,而是一種世代之間怎麼分配收成的選擇。

而這一萬元還有一個很少人注意到的政治效果:它把原本抽象得像天書一樣的中央政府總預算,變成每個人銀行帳戶裡看得見的數字。以前立法院刪掉幾百億、凍結幾千億,多數人看完新聞大概只記得「好多個零」;但當政府的收入、支出與最後能不能分出一萬元開始被放在同一張帳上,預算就突然跟每個人的口袋有了關係。

從此以後,立法院刪的可能不再只是行政院報表上的一串數字,選民也可能開始多問一句:這一刀下去,最後少掉的是什麼?甚至更直接一點——我的那一份呢?這未必是普發一萬元原本的目的,卻可能是它留下來最有意思的政治後座力。

運氣從來不會自己分錢

這不是只有運氣。AI 的浪頭全世界一起趕上,但把浪頭接成成長,把成長守成盈餘,再把盈餘在不向明天借錢的前提下,分到每個人的手上——中間每一步都是選擇,每一步也都可以搞砸。可以亂花,可以藏起來,可以拿去討好少數人,也可以把今天的帳單丟給明天的人,反正下一代現在還不會來按門鈴討債。手要夠穩,不打翻;夠慷慨,願意分;也要夠自律,肯在不跟下一代借錢的前提下分。三者缺一,這一萬元都不會以今天這個樣子出現在你手上。

運氣是天上掉的;把運氣接成一份人人有份的紅利,是選出來的。它存在,是因為台灣在該做選擇的時候,選對了人。

所以,別把這一萬元當成理所當然。我在這個號稱最慷慨的國度裡,看著自己的收成年年輸給鄰居,如今連原本承諾守住購買力的制度都開始被削薄;而在海的那一端,有一整桌真的豐收正被端上來,按人頭分。

這種事,全世界大多數人一輩子等不到幾次。至於一萬元拿來能做什麼,那就是另一場台灣人的全民辯論了——相信大家完全不需要政府指導。

這一萬元或許不算多,卻值得好好想一想它是怎麼來的。一個國家有餘裕可以分,是經濟的成果;選擇先補該補的洞、守住財政紀律之後,仍願意把一部分交回每一個人手裡,甚至替還沒長大的孩子留下一份,則是治理的選擇。

錢花掉很快,一萬元也改變不了誰的人生,但它留下了一件更值得記住的事:一個國家的收成最後流向哪裡,從來都不是自然而然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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