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掃地?比利時街頭到台灣教室的一堂老課
比利時成年人自願上街撿垃圾,台灣學生則從小拿起掃把。從教室到街頭,兩種不同的教育方式,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公共空間,究竟是誰的責任?
比利時 Aalst 最近出現了一支有點特別的「清潔隊」。四百多人來自二十一家公司與非營利組織,拿著垃圾袋、手套和撿拾夾走上街頭,沿著市區與周邊村鎮撿垃圾。有人撿罐子,有人撿包裝紙,最多的還是散落各處的菸蒂。有些公司乾脆把這天當成 team building,平常一起坐在會議室裡的同事,換個地方,一起彎腰。
前些日子的 World Cleanup Day,比利時幾個城市也有類似的行動。布魯塞爾約兩百名志工沿著運河與 Tour & Taxis 一帶清理街道,安特衛普、列日也有人響應。
這類活動在比利時並不新鮮,地方政府、環保團體和居民志工本來就有清理 zwerfvuil——街頭散落垃圾——的傳統。這幾年的變化在於,它逐漸從少數環保志工的行動,走進企業、社區與大型公共活動。撿垃圾也有了愈來愈多的名字:公民參與、永續、社會責任,甚至團隊建立。
讀到這些新聞,我想到的是台灣的學校。
沒有人問為什麼
對許多台灣人來說,「大家一起打掃」從來不是值得特別辦一場活動的事。我們從小就掃。
早上到校,或是放學前,掃把、畚箕、抹布一一拿出來:有人掃教室,有人拖地,有人擦黑板,有人倒垃圾;運氣差一點,會被分到廁所或外掃區。老師分配工作,衛生股長檢查,做得不好就重來。
那時候很少有人問:「學校為什麼不請人來掃?」打掃本來就是上學的一部分,就像升旗和午睡一樣,沒有人覺得需要理由。
這個習慣和日本教育留下的影響有很深的關係,但也不是一句「台灣跟日本學的」就能交代。日治時期的公學校已有固定的清掃制度,學生分區負責,平日例行打掃,學期初與學期末還有大掃除。當時的衛生教育、集體生活與紀律訓練,慢慢把「自己使用的地方自己整理」帶進校園。
戰後,政權換了,教育制度也換了,學生掃教室、掃校園的習慣卻留了下來,一代傳過一代,最後成了許多台灣人共同的學生記憶。
推回去的椅子
日本學校至今仍保留學生共同清掃校舍的傳統。孩子掃的不只是自己的座位,還有教室、走廊、樓梯與其他公共空間。它當然有維持整潔的實際功能,但背後還有另一層意思:公共空間不是「沒有人的」,而是「大家的」。既然用了,就有一份照顧它的責任。
所以對我們這一代台灣人來說,掃地多少也是教養的一部分。
離開前把椅子推回去,看到地上的紙順手撿起來,走之前稍微收一下——甚至那張紙根本不是自己丟的。小時候未必喜歡,卻在日復一日的打掃裡,學到一件很簡單的事:
這個地方不是我的,卻也有我的責任。
台灣甚至有一所大學,把這件事從小學一路延伸到了大學。
先發一把掃把
東海大學自 1955 年創校起就實施「勞作教育」,至今仍是校內很重要的傳統。大一新生必須參與校園環境整理與服務。對東海而言,這不是單純找學生來打掃,而是創校理念的一部分:透過實際勞動學會守時、負責、合作,也學會尊重勞動本身。
放在今天看,這件事反而有點老派得可愛。十八、九歲的年輕人進了大學,以為終於可以專心在自己的專業上,學校卻先發給你一把掃把。
背後是一個很傳統的教育觀:受過教育的人,不只是知道得比較多,也應該懂得照顧自己生活的地方;應該知道有些事即使沒有人鼓掌,也總得有人去做。
自己的桌子
比利時的學校當然也教孩子不要亂丟垃圾、要把東西收好,也很重視環境、回收與永續。但「全班每天拿起掃把,分區打掃教室、走廊甚至廁所」,並不是一般學校生活的固定環節。教室與公共空間的清潔,主要還是由清潔人員負責。
差別其實很細。
比利時孩子也會被要求整理自己的桌子、收好用過的材料,活動結束後把東西放回原處。他們學的是:把自己用過的東西整理好。台灣過去的學校清掃卻往往再多跨一步:即使那張紙不是你丟的,今天你的掃區在這裡,你就得把它撿起來。
一邊比較接近個人責任;另一邊,則把公共空間的維護也納入集體生活的訓練。
願意,和習慣
也因此,回頭再看比利時這些成年人走上街頭撿垃圾,才覺得格外有意思。
比利時並不缺乏公共責任感。成年居民願意加入地方環保組織,公司號召員工參加清潔日,市政府提供垃圾袋與撿拾工具,背後同樣有很強的公民意識。只是它更常以「自願」的形式出現:我住在這裡,所以我選擇花幾個小時照顧這個地方。
台灣傳統的學校清掃走的是另一條路。我們不是等到成年,才被問「你願不願意參加淨街活動」,而是在還不懂什麼叫公民責任之前,掃把就先塞到了手裡。每天十分鐘、二十分鐘,今天掃教室,明天倒垃圾。久了,公共責任不再是一場特別的志工活動,而是一種重複到幾乎沒有感覺的日常。
兩種方法很難說哪一種比較好。自願參與尊重個人的選擇;學校清掃則相信,有些習慣必須從小練起。真正值得想的是:當「服務」與「勞動」逐漸從教育裡退場,原本附著在這些小事上的生活教育,會由什麼接手?
當然,今天的學校和幾十年前不同。清潔是一種專業勞動,學生打掃不能成為學校節省人力的理由,更不該被拿來處罰或羞辱學生——這些界線都得說清楚。但如果因此走到另一個極端,認為孩子只需要對自己製造的垃圾負責,公共空間自然有別人處理,那麼我們也可能悄悄失去了一些東西。
彎腰的人
公共生活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地上那張紙很可能不是你丟的,公園裡的空罐也不是,街角的菸蒂更不是。如果責任永遠只到「我沒有弄髒」為止,那麼再乾淨的城市,最後都需要另一個人替我們彎腰。
這個月在 Aalst,四百多個大人提著垃圾袋走上街頭,撿的幾乎都不是自己的垃圾。他們把這件事叫作永續、公民參與、team building。看在我們這一代台灣人眼裡,卻有一點熟悉:我們小時候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只是當年沒有這麼好聽的名字。
每天那十幾分鐘的掃地時間,未必讓誰變成了更好的人,當年大概也沒幾個孩子真心喜歡。但它反覆教了一件很樸素的事:
公共的,不等於別人的。
只是我也說不準:從小被要求彎下的腰,和長大後自己選擇彎下的腰,哪一種,比較撐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