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時的新點子,台灣人的老日常:發票也能中獎

比利時準備讓餐廳收據也能抽獎。台灣七十多年前就用統一發票,把索取發票變成日常,也把消費者拉進稅務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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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時的新點子,台灣人的老日常:發票也能中獎
從台灣統一發票到比利時餐廳收據,一張小小的紙,也能成為政府對抗逃漏稅的工具。

收據可以變成摸彩券,對台灣人來說一點也不陌生,那就是統一發票啊!每兩個月一次,單月二十五號開獎,隔天報紙上小小一欄「統一發票中獎號碼」,就足以讓人不死心地整理出那一疊發票,一張張對獎。兩百塊也好,科學麵、七七乳加巧克力...也可以換幾包來嗑。最近比利時也出現類似構想:以後到餐廳吃飯,結帳拿到的收據,可能會變成一張「彩券」。

這其實不是臨時冒出來的點子。比利時 Arizona 聯邦政府的2025—2029執政協議中,已經明確寫下,要研究國際上採用的「TVA 收據彩券」模式,目的就是鼓勵消費者主動索取收據,減少逃漏稅。

到了2026年9月,這個想法又被納入政府與國家彩券的新管理合約,規劃先從餐廳、咖啡館等 Horeca 餐飲業開始。目前構想之一,是在正式 TVA 收據上加入 QR code,讓消費者參加抽獎,至於何時上路還沒有定案,最快可能要到2027年中。

守不住的收銀台

看到這則新聞,只能想到台灣,因為這件事,台灣七十多年前就做了。台灣的統一發票給獎制度從1951年開始實施,當年的目的非常實際:政府不可能派稅務人員守在每一家商店旁邊,看老闆到底賣了多少東西、收了多少錢,那就想辦法讓消費者自己願意拿發票。

方法很簡單,就是給它一個中獎的機會。當消費者開始習慣說「發票呢?」商家每做一筆生意,就多留下一筆紀錄;消費者並不需要懂稅法,卻在無意間成為整套稅務制度的一部分。

效果也很快出現。台灣財政部保存的史料記載,統一發票制度實施後,當年度營業稅收入由前一年的2,900多萬元增加到5,100多萬元,增加約75%。後來的法律也明白把「防止逃漏、控制稅源及促進統一發票之推行」列為給獎制度的目的。對台灣人來說,這早已平常得幾乎感覺不到它其實是一項稅務政策。買一杯咖啡、吃一碗麵、去超市買一瓶牛奶,結帳時把發票收下來,本來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後來的人玩得更大

歐洲並不是沒有類似制度,只是來得晚得多。葡萄牙在2014年推出 Fatura da Sorte,幸運發票,消費者購物時把自己的稅號 NIF 放進發票,資料進入稅務系統後,就自動取得抽獎資格,目的很直接:讓民眾願意索取正式發票,打擊地下經濟。

義大利的 Lotteria degli scontrini,收據彩券 則把抽獎和電子支付綁在一起,消費者每消費一歐元,就得到一張虛擬彩券;更有意思的是,中獎時不只消費者拿獎金,店家也有份。如果只是叫消費者監督商家,買的人和賣的人多少站在制度的兩邊,義大利乾脆告訴雙方:只要這筆交易留下正式紀錄,中獎時大家都有好處。

葡萄牙把發票和個人稅號連在一起,義大利又加入電子支付和店家獎金,形式雖然不同,但核心邏輯和台灣1951年的想法非常接近:與其只靠政府追查誰逃漏稅,不如給消費者一個理由,主動要求商家留下交易紀錄。

被忘記的買方

我住在比利時這麼多年,也曾經不只一次跟親朋同事提過台灣的統一發票制度。比利時每次談到餐飲業逃漏稅,想到的常常是加強查核、修改規定、更新收銀機,甚至提高違規罰款,但我一直覺得,另一個方向其實很簡單:不要只盯著賣東西的人,也讓買東西的人有理由把收據拿走。給消費者一點誘因,有時候比增加十頁規定有效。

源頭有個名字

而這一次,那份熟悉並不全是我的錯覺。把收據變成彩券這個念頭,在比利時其實不是第一次出現,早在2009年,當時的財政部長 Didier Reynders 就曾經提過同樣的構想;十幾年後,當國家彩券重新把它撿起來,比利時財經媒體《Trends-Tendances》甚至直接把它稱作「Reynders 的台灣點子」(l'idée taïwanaise)。

也就是說,這件事早就有比利時人想過,而如今回頭看,比利時自己的媒體,乾脆把這個點子的源頭指向了台灣。原來我們從小習以為常的一張薄薄發票,背後不只是一個頗聰明的制度設計,還是一個連比利時人自己都曾經回頭參照過的答案。

它沒有要求每一個消費者成為稅務專家,也不需要天天告訴人民逃漏稅有多嚴重,只是利用一點很普通的人性:既然拿這張紙可能中獎,那就拿吧。於是店家留下交易紀錄,政府比較容易掌握稅源,消費者偶爾還能得到一點意外之財。

台灣在1951年開始這麼做,葡萄牙在2014年加入,義大利後來又把它和電子支付結合。如今,比利時似乎也慢慢走到了同一個答案——而在比利時自己的敘述裡,這個答案的源頭,早已寫著台灣的名字。

相反方向的一張紙

只是這種熟悉裡,藏著一點連我自己都沒料到的東西。因為就在歐洲剛要學著把收據收進口袋的此刻,這件事在台灣正一點一點消失。小時候大人把一疊發票收在抽屜裡,開獎日一張張對號碼,那是要花時間、也帶著盼頭的動作;後來有了電子發票、載具,對獎、領獎都能交給系統代勞,只要事先綁定帳戶,中獎的錢就自己匯進來。

當然,想自己一張張對、自己跑一趟超商領,也還是可以,只是願意這麼做的人大概愈來愈少了,那一點「拿到這張紙,說不定會中」的期待,也正被效率一點一點磨成看不見的背景。

於是同一張薄薄的紙,在兩邊走著相反的方向。在比利時,它才剛要抵達,剛要變成一個值得記得的動作;在台灣,它已經熟到快要不存在,熟到我們幾乎忘了它曾經需要被設計出來。歐洲人正興沖沖要開始盼著中獎,台灣人早就把中獎交給了系統。

七十多年前,台灣用一張會中獎的收據,把陌生的稅務制度種進了日常;七十多年後,那張紙慢慢退場,制度卻留了下來,安靜得幾乎讓人忘了它曾經是一項發明。

下一次如果比利時人吃完薯條、喝完啤酒,記得把收據好好收進口袋、等著開獎,那是他們剛剛得到的新鮮;只是再過幾十年,這份新鮮大概也會像在台灣一樣,慢慢交給機器。到時候,他們八成不會覺得少了什麼——就像今天的我們,一點也不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