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一個國家:台灣在廚房裡
在布魯塞爾的國慶酒會上,大使說:「台灣在廚房裡。」一句話讓我重新思考異鄉人的國慶,也想起這些年從書桌出發、被讀者接住的文字。
寫給收到這些文字的人
另一副觀看世界的眼睛
九月三十日是我的生日。今年這一天多了一件特別的事:我受邀參加在布魯塞爾舉行的中華民國國慶酒會。
代表處轉達,謝大使讀過我的部落格,想鼓勵我繼續寫。知道這件事時,我既意外,也有些感動。這些年寫下的,多半只是一個住在比利時的台灣人眼中的日常。長年生活在異鄉,我們熟悉了另一個國家的語言、制度與生活方式,卻始終保留著另一副觀看世界的眼睛。我沒有想過,這副眼睛看見的東西,會一路被讀到外交的場合裡。
火候
走進會場,很具體地感覺到,國慶對住在海外的人而言確實不同。在台灣,十月十日是從小就熟悉的日子:升旗、典禮、煙火,或者只是一個假日。到了海外,一場國慶酒會的意義卻不只是慶祝。會場裡除了僑胞,還有各國外交官,以及政界、經貿等不同領域的來賓。在這裡,台灣不只是被慶祝,也是被介紹、被認識的。
謝大使致詞談到台灣在全球局勢中的角色時,有一句話讓我印象特別深刻:「台灣在哪裡?在餐桌上,還是在菜單上?我的答案是:在廚房裡。」
能坐上餐桌,意味著能參與討論;只能出現在菜單上,便可能成為別人討論與決定的對象。謝大使卻把台灣放進了廚房。廚房不是最顯眼的地方,卻是事情真正發生的地方。有人準備食材,有人掌握火候,一道菜最後能不能端上桌,少不了廚房裡的人。
這並不是說台灣不需要餐桌上的位置,而是除了爭取參與,台灣也透過科技、經貿、供應鏈,實際參與著世界的運作。
它也不想是
這個回答讓我想起比利時記者 Julien Oeuillet 曾樂昂寫過的一篇文章,標題是〈台灣不只是一個國家〉。
比利時常被嘲笑「不是一個真正的國家」:建國不到兩百年,北部說荷語、南部說法語,曾經一年多組不成聯邦政府。每當有人這樣說,他總是回答:「我們比一個國家更好。」如果真正的國家必須是單一民族、單一語言、悠久而光榮的歷史,比利時確實不是,但它也不想是。
他認為台灣也可以借用這個回答,只是不忘補上一句:別誤會,台灣是一個國家。
謝大使的廚房和曾樂昂的「不只是一個國家」,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不必在別人畫好的框架裡回答問題。別人問台灣能不能上桌、算不算國家,答案不一定只有「能」或「不能」,也可以是:我們早就在那裡,在菜還沒端上桌之前。
我的廚房
世界局勢聽起來很大,外交也離普通人的生活很遠。但生活在海外以後,我逐漸明白,一個國家如何被認識,並不完全發生在正式的外交場合裡。
對我來說,那個廚房就是「書桌」。坐在電腦前,把自己看到的比利時寫下來,也把台灣放進這些觀察之中。這當然不能與外交工作相比,但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其實都可以做一些事。
菜做好了以後
只是菜做好了,總要有人吃。寫了這麼多年,我最需要感謝的其實是讀者。
一篇文章寫完,按下發布鍵以後,我並不知道它最後會走到哪裡。有些讀者留言,有些讀者從來沒有出聲;有人從台灣讀,有人從比利時讀,也有人偶然搜尋到一篇文章,從此留下來。
偶爾有人告訴我:「我看你的文章很多年了。」
每次聽到這句話,我都有些驚訝。對寫作者而言,時間是在一篇又一篇文章裡過去的。直到有人從另一端告訴你,他也在那裡很多年,才突然發現,原來這條路並不是自己一個人走的。
沒有讀者,再勤奮的書寫也只是留在自己的房間裡;因為有人閱讀,文字才有機會離開作者,走到我們不知道的地方。
散場之後
離開台灣多年,我們未必每天談論故鄉,也不需要每天證明自己有多愛台灣。更多時候,我們只是在另一個國家好好生活,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能做的事情做好。這大概就是異鄉人的國慶。
酒會散場,我穿過布魯塞爾的街道,回到我的書桌。今年生日這一天,我看見了這些年文字走過的一小段路。
謝謝一路讀著這個部落格的你們。因為你們,我才知道,那些從異鄉寫出去的文字,並沒有消失在網路的大海裡。
有人收到了。
所以,我會繼續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