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廣場的觀光難題:每一家都說自己「正宗」

布魯塞爾大廣場想減少紀念品店、限制餐飲擴張。當巧克力、薯條、鬆餅都說自己正宗,也讓人想起台灣老街:地方特色究竟是生活,還是觀光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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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廣場的觀光難題:每一家都說自己「正宗」
巧克力、薯條、鬆餅與紀念品,構成觀光客熟悉的布魯塞爾風景;當每一家都說自己「正宗」,真正的地方生活反而愈來愈難辨認。

暑假時,朋友從台灣來布魯塞爾玩,我帶她去大廣場。

我們從廣場鑽進旁邊的小巷,一家接著一家看過去:巧克力、薯條、鬆餅、啤酒,還有尿尿小童做成的磁鐵、開瓶器、馬克杯、T-shirt。每家櫥窗都很亮,招牌上都寫著 traditional、authentic、artisan。

走到第五家,朋友停下來問我:「所以,哪一家才是真的?」

哪一家是正宗的老店,哪一家是真的手工製作,哪一家只是去年才開、門口剛好也擺著鬆餅?光從外表看,我也說不上來。非常比利時,只是,實在太「比利時」了。

布魯塞爾市政府也覺得,是時候差不多該管一管了。

根據調查,大廣場周圍目前約有四十家紀念品店,市府希望逐步減到二十家左右;周邊多數街道的餐廳與咖啡館,未來也不得超過商家總數的三分之一。還有一條比較少人注意的規定:這一帶的樓地板面積,最多只能有兩成用來經營旅館或其他觀光住宿。

這不是明天派人來關掉二十家店,也不是宣布大廣場從此不准賣薯條。現有的店可以繼續營業,只是哪天某家紀念品店收了,原址不一定還能再開紀念品店;一條街上的餐廳已經夠多,市府也可以不再批准新的申請。整套計畫還要經過公開意見徵詢,十一月起也會和附近居民開會,目前尚未定案。

荷蘭文有個詞形容這種做法:uitdoofbeleid,不是一刀切掉,而是讓它慢慢熄火。

原因說穿了很簡單:觀光客需要的店太多,居民需要的店太少。

看到這裡,台灣人大概會覺得有點眼熟。我們的老街也走過差不多的路。

一條老街出名以前,賣的是附近居民需要的東西。有人賣米,有人打鐵,有人做餅,有藥房、布店、雜貨店;廟口那攤麵,是附近的人真的會去吃的。後來觀光客來了,第一家香腸生意很好,第二家就開了;花生捲冰淇淋有人排隊,隔壁也跟著賣;再來是炸物、飲料、伴手禮。

最後出現一種很奇妙的旅行經驗:走進不同的老街,吃到的東西卻差不多。

布魯塞爾現在遇到的,其實也是同一道題。薯條當然是比利時的,巧克力也是,鬆餅更沒有冤枉它。問題恰恰出在這裡——正因為它們真的代表比利時,所以最好賣;最好賣,就一直有人賣。賣到最後,地方特色變成一條可以複製的公式:

巧克力+薯條+鬆餅+啤酒+尿尿小童=布魯塞爾。

是不是有點像:

香腸+花生捲+炸物+伴手禮=台灣老街。

朋友那個問題,我後來一直記著:傳統、正宗、手工,到底誰說了算?

比利時還真的有一套具有法律地位的職人認證,叫 Artisan Certifié / Erkend Ambacht,由聯邦經濟部的職人委員會審核。申請者必須證明自己的工作具有手工性、真實性與專業技藝,通過之後,才能使用官方職人標誌。

朋友回台灣後,我真的去翻了政府的職人名錄,結果大廣場附近確實找得到。Plaisirs Chocolatés 在 Rue du Lombard 37–39,離大廣場只有幾步路,官方名錄清楚列為 Chocolatier;再往外走一些,還有 The Belgian Chocolate Makers,同樣出現在官方名錄裡,職業也是 Chocolatier,在 Rue Lebeau 11 等地有據點。換句話說,這兩家的「artisan」,不是自己印在紙袋上的形容詞,而是真的可以在政府名錄裡查到名字。

更有意思的是大家熟悉的 Maison Dandoy。1829 年創立,傳了好幾代,餅乾也確實在自家工坊製作,是貨真價實的布魯塞爾老字號;但在目前的聯邦職人名錄裡,沒有找到它。這不表示 Dandoy 不夠「職人」,聯邦職人認證本來就有申請資格與企業規模限制,而且必須由業者主動申請。

越查反而因此變得更有意思:「老店」、「手工」、「職人」、「官方認證」,是四件不同的事。

至於大廣場附近每天排著觀光客的薯條店與鬆餅店,我也順手在名錄裡找了一輪。Fritland、Frituur Tabora、Aux Gaufres de Bruxelles、Waffle Factory……目前都沒有查到聯邦職人認證。當然,這不能反過來證明它們「不是職人」;沒申請認證,不代表東西不是自己做的。可是這麼一查,大廣場滿街的 artisan 突然變得耐人尋味。

我們去一座城市旅行,最想找的是「真的」:真的比利時巧克力、真的布魯塞爾鬆餅、真的傳統薯條。商人也非常懂我們,每一家都告訴你:我是真的。

這又讓我想到台灣老街另一個常見的詞:古早味。

古早究竟有多早?十年前開的店可不可以叫古早味?「祖傳」傳了幾代?「老店」要幾歲才能這樣稱呼自己?我們通常不會站在門口查族譜,因為觀光需要的從來不只是食物,還需要一個故事。只是當每一家都開始講同一個故事,地方特色也就成了一件可以量產的商品。

布魯塞爾如此,台灣老街也是。

城市的老建築其實比較容易保存。牆壞了可以修,石板路破了可以重鋪,歷史立面甚至可以立法保護,大廣場本身就是世界遺產。生活卻沒辦法這樣修復。

居民買了三十年麵包的店關了,變成鬆餅店;雜貨店離開,變成巧克力店;樓上的住戶搬走,房子變成旅館。每一次改變都很小,也都很合理,畢竟遊客很多。

媒體報導裡提到,市中心一家文具店在 2024 年關了門。這樣的店離開,不會上頭條,也不會有人在門口排隊拍照,可是少掉一家文具店,和多一家鬆餅店之間,恰好就是一座城市從「生活的地方」慢慢變成「來玩的地方」的距離。

所以布魯塞爾打算把四十家紀念品店慢慢減到二十家,我反而更好奇另一件事:少掉的那二十家,將來會變成什麼?

市府可以規定那裡不能再開紀念品店,卻沒辦法命令一家文具店回來,也不能指定誰在街角開一家居民每天早晨會去的麵包店。如果換上的只是二十家更漂亮、更高級、更適合 Instagram 的觀光商店,四十變二十,其實沒有改變多少。

台灣老街也一樣。真正值得保存的,不一定是招牌寫著「百年古早味」的那一家,也可能只是每天早上七點開門,附近居民會進去買東西、觀光客卻從來不停下來拍照的店。

地方特色原本就不是設計給遊客看的,它只是當地人一直以來過日子的方式,而過日子這件事,很難寫進一份分區計畫。

等觀光客散去,那條街的燈還亮不亮,得看樓上還有沒有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