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時新聞

白天閱兵、晚上煙火、清晨罷工——比利時國慶的三張臉

白天，F-35 飛過王宮；晚上，Netsky、無人機與煙火照亮凱旋門；清晨，布魯塞爾消防員卻發動全面罷工。比利時國慶一天之內出現三張臉，也讓我想到台灣：真正的國防，不只在天空，也在街道上。

國慶日這一天，同時擁有三張臉的比利時，榮耀、歡樂與現實，並存且不加掩蓋。

王宮上空，第一次飛過 F-35

七月二十一日下午四點過十分，王宮廣場的天空先亮了起來。F-35 第一次在人群頭上劃過，銀灰色的機腹壓得很低，孩子興奮地指著天空，大人紛紛舉起手機。適逢比利時空軍與海軍成立八十週年，國防部幾乎把最想展示的一切都搬到了布魯塞爾：徒步方陣、NH90 直升機、Griffon 裝甲車，還有一整隊無人機及操作員。

一些軍人刻意遮住半張臉，不讓人辨識身分，因為現代戰爭裡，連一張臉都可能成為敵人搜尋的目標。這一天，比利時想讓人民看見的是：我們有能力保護自己。

軍隊之後，接著走來的是另一支隊伍。警察、海關、民防、公共衛生部門、紅十字會、B-FAST，以及消防員依序通過王宮前廣場。今年的國慶特別向五年前瓦隆洪災中投入救援的人員致敬。二○二一年七月，暴漲的河水奪走數十條生命，橋梁沖毀、房屋倒塌，真正撐住比利時的，不是天空中的戰機，而是眼前這些一步一步走過柏油路的人。他們沒有迷彩塗裝，也沒有震耳欲聾的引擎聲，卻是在災難發生時，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

接受掌聲的人，也在同一天罷工

然而，真正讓我停下來思考的，不是閱兵，而是另一則新聞。就在國慶當天，布魯塞爾消防與緊急救護局工會發起二十四小時全面罷工，抗議長期人力不足、救護車編制縮減以及資源短缺。

原本應該接受掌聲的人，同時也是站出來抗議的人；原本應該是國家象徵的一部分，卻在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選擇缺席。最後仍必須靠其他消防區與紅十字會支援，首都才能維持基本的救援能量。

比利時並沒有因為今天是國慶，就把所有問題藏起來。它一邊閱兵，一邊罷工；一邊向消防員致敬，一邊面對消防員對政府的不滿。這些彼此矛盾的畫面同時存在，而且誰也沒有被刻意掩蓋。

凱旋門前，國慶變成一場電音派對

到了晚上，比利時又換了一張臉。五十週年紀念公園裡，三百五十架無人機緩緩升空，Netsky 的電子音樂讓凱旋門前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舞池，雷射穿過夜空，煙火一波接著一波綻放，成千上萬的人一起倒數、一起歡呼。

於是短短一天之內，我看見了三個比利時：下午整齊莊嚴的閱兵，夜晚熱鬧奔放的派對，以及清晨那場幾乎沒有觀光客注意到、卻最真實的罷工。前兩張臉，是國家希望人民看見的模樣；第三張臉，則提醒所有人，再堅固的制度也有裂縫，再值得驕傲的國家，也有必須面對的問題。

布魯塞爾展示國防，台灣每天消耗國防

也正是在那一刻，我想到台灣。台灣近來討論國防預算時，被刪減幅度最大的，偏偏包括無人機、反艦飛彈等不對稱戰力。看著布魯塞爾在國慶日驕傲展示無人機，我忍不住想到：比利時努力向人民展示的，正是台灣仍在爭論是否該優先投入的能力。

台灣和比利時的處境並不相同。布魯塞爾天空中的戰機，是一年一次的國慶飛行；台灣天空中的戰機，卻常常伴隨著共機擾台、跨越海峽中線與緊急升空攔截的新聞。比利時展示的是國防能力，台灣消耗的卻是國防能力。因此，我完全理解一個國家希望讓人民相信「我們有能力保護自己」的重要性。

近來台灣圍繞國防預算與不對稱戰力的討論，也讓我忍不住想起布魯塞爾天空中那一整隊無人機。比利時努力向人民展示的，正是台灣仍在努力建立、也仍在激烈討論如何投入資源的能力。

真正的安全，不只飛在天上

比利時在國慶這一天也提醒了另一件事：一個國家的安全，從來不只是天上的戰機，也包括地面的消防車；不只是昂貴的新型武器，也包括每一天默默待命的救護人員。真正困難的，不是選擇支持國防或支持消防，而是資源永遠有限，政府必須同時維持兩者，而不是讓其中任何一方成為另一方的代價。戰略需要急迫，制度需要監督，社會也需要韌性，這三件事不是彼此對立，而是缺一不可。

煙火結束，人群慢慢散去，我忽然覺得，比利時國慶日給了我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思考問題：連一個沒有每天面對軍事威脅的國家，都還在討論戰機與消防、人力與預算、國防與公共服務之間如何取得平衡，更何況台灣。尤其，台灣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慢慢摸索，因為我們面對的壓力，比比利時來得更急、更近，也更真實。

一個國家真正的安全，不只飛在天上，也要能站在地上。

戰機飛得再高，消防車開不出去，安全仍然是不完整的；消防員再勇敢，如果沒有能力守住自己的天空，和平也只是僥倖。

國慶這一天，比利時讓我看見的，不是哪一種答案，而是所有答案都要同時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