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水裡的鑰匙：比利時公司車，台灣機車

今年九月，比利時國鐵在十三個車站送出一批很特別的禮物：一張已經付好郵資的明信片。旅客寫幾句話、填上地址，就可以直接寄出去。今年是 NMBS/SNCB 成立一百週年。一百歲的國鐵，選擇用一張慢吞吞的明信片慶生。

另一個生日也在今年，1976 年 9 月 20 日布魯塞爾第一條地鐵通車，今年的那一天正好滿五十歲，又剛好碰上無車日。從早上到傍晚，布魯塞爾大部分道路禁止一般汽車通行，STIB/MIVB 的公共交通全線免費。國鐵一百年，地鐵五十年，再加上一個無車日。九月的那個週末，幾乎所有條件都湊齊了，照理說，應該是很適合歌頌公共交通的一個週末。

可是住在比利時久了，大概很難這麼浪漫。每天早上看看布魯塞爾的 Ring 就知道，車子永遠那麼多。據統計，比利時擁有歐洲相當密集的鐵路網，汽車卻始終沒有從比利時人的生活裡退下來。一般的解釋是，比利時人住得太分散。許多人住在城市外圍、小鎮甚至鄉村，工作卻在布魯塞爾、安特衛普或根特。火車能把人從一座城市送到另一座城市，卻送不到家門口。從家裡到車站、從車站到公司，那最後幾公里，只能靠自己。

這個解釋聽起來很合理，直到你想起台灣。台灣住得極密，街道狹窄、住商混合，走幾步就有便利商店，城市密度遠遠超過比利時。照理說，這樣的地方最適合公共運輸。可是台灣的騎樓下，一樣停滿了機車。

比利時住得分散，所以需要車；台灣住得密集，照理不需要，結果一樣離不開。看來決定人怎麼移動的，不只是城市有多密，還有那最後幾公里有沒有人負責，以及開車、騎車到底要付出多少代價。而在比利時，這個代價藏在許多人的薪資單裡。在比利時，汽車可以是一種薪水。

薪水袋裡的一把車鑰匙
比利時的勞動所得稅負很高，企業如果把報酬全部發成現金，雇主和員工都得付出可觀的稅金與社會保險。幾十年來，公司車因此成了許多白領薪資包裡的重要配備。換工作談條件時，除了月薪和獎金，還有一個問題：有沒有公司車？結果非常具體。

比利時計畫局指出，近六成的新售乘用車是公司車。按照計畫局的估算，如果把這些公司車的稅務待遇改成相當於現金薪資的課稅方式，政府的稅收與社會保險收入在 2025 年可增加約 47 億歐元，到 2028 年甚至可能超過 52 億歐元。

公司車在歐洲並不稀奇，歐盟每十輛新車就有六輛登記在公司名下。但很少有國家像比利時這樣，把車和薪水綁得這麼緊：勞動稅負在 OECD 名列前茅，公司車卻不必繳雇主社會安全捐，於是一輛車，成了薪資單上最划算的一行。

公司已經替你準備好一輛車，星期一早上站在家門口時，要不要走去車站，答案自然不同。於是比利時出現了一個矛盾。政府一隻手把人往火車上推，另一隻手卻把車鑰匙放進薪資袋裡。

一把減出來的鑰匙
台灣沒有這套制度，路上卻一樣塞滿了私人載具，只是那不是四個輪子，而是兩個。2025 年 5 月底，台灣登記的機動車輛達到 2,335.7 萬輛，第一次超過總人口。光是機車就有 1,466.5 萬輛，遠遠多於汽車。

乍看之下，台灣的機車像是自己長出來的，每個人牽一台回家，補上公共運輸到不了的最後幾公里。但說台灣的機車全是自己牽回家的，其實也不完全對。150cc 以下的機車不必繳使用牌照稅，每年的公路養管費也只有幾百元，許多地方的停車成本又很低。沒有人把機車放進台灣人的薪水裡，制度卻把騎機車的成本一點一點壓低了。

比利時的鑰匙，是加進薪水裡的；台灣的鑰匙，是從成本裡減出來的。一加一減，結果都一樣：星期一早上，最順手的那個選擇，就停在家門口。所以兩邊都不是「要不要環保」的選擇題。一個人開不開車、騎不騎機車，從來不只是良心問題。住在哪裡、公司在哪裡、有沒有捷運、薪水裡有沒有一輛車、停車要不要錢，這些早就替他做了決定。

想把鑰匙拿回來
這幾年，兩邊都想把鑰匙拿回來一點。比利時改的是薪水。2019 年推出的 mobility budget，讓符合條件的員工可以把公司車的預算用在公共交通、腳踏車等其他移動方式上，甚至在符合條件時支付房租或房貸。它沒有說「不准開車」，只是讓「不要這輛車」也可以換成別的選擇。

台灣改的是票價。2023 年 7 月，TPASS 通勤月票上路，其中北北基桃一千二百元的月票，可以在捷運、公車和台鐵等公共運輸之間使用三十天。效果看得見：2024 年全國公共運輸運量比 2022 年增加了 27.4%。可是另一邊，自小客車與機車的數量並沒有因此往下走。月票把人拉上了車，卻沒有讓人把鑰匙交出來。

比利時想從薪水裡把鑰匙拿出來，台灣想用便宜的車票把人換過去。可是騎樓下那台免牌照稅的機車，持有成本依然低得幾乎感覺不到。兩邊都還沒等到答案，因為人們真正交不出去的，從來不是那把鑰匙，而是那把鑰匙替他解決的那段路。

一張走得很慢的明信片
9 月 20 日無車日那一天，布魯塞爾把汽車暫時請出城市。孩子騎著腳踏車衝到平常去不了的馬路中央，人站在十字路口聊天，原本塞滿汽車的街道，忽然顯得很寬。隔天早上，汽車還是回來了。

地球的另一邊，台北橋上的機車瀑布，大概從來沒有停過。清晨，引擎聲一波接一波從三重湧向台北，紅燈一亮，整座橋停成一片安全帽的海；綠燈一閃，又一起往前流。那裡沒有無車日，也很難想像有一天會有。一座城市可以為了一個生日，把車請出去一天；另一座城市，連一個早上都停不下來。

也許這正是比利時國鐵一百年、地鐵五十年最誠實的地方。它們紀念的不是一條從汽車走向公共交通的直線，而是一百年來，人們一直在鐵軌與方向盤之間，尋找一種比較好過日子的移動方式。

那張貼好郵資的明信片，最後還是得慢慢走，才能到達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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