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片吐司的親戚們:比利時的冷麵包與熱餐桌

兩片吐司夾起司,可以變出多少花樣?從 croque-monsieur、pistolet 到 Martino,比利時人的麵包不只填飽肚子,也串起中午冷麵包、晚上熱餐桌的生活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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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片吐司的親戚們:比利時的冷麵包與熱餐桌
兩片吐司幾種變化,藏著比利時人的日常餐桌。

週末中午,如果懶得煮飯,兩片吐司、一片火腿、一片起司,放進烤吐司機裡,幾分鐘後就有一份熱騰騰的午餐。麵包表面烤得金黃,起司在裡面慢慢融化,再配一點生菜、一杯咖啡。簡單得讓人不好意思稱它為料理。

在比利時,這叫作 croque-monsieur,大家常常乾脆只說 croque。

名字很法國,身世也確實來自法國。二十世紀初,它登上巴黎咖啡館的菜單,一般認為最早是在卡布辛大道上的一家咖啡館;至於把火腿起司夾進麵包下鍋烤的吃法,大概更早就有了。後來普魯斯特也在《追憶似水年華》裡提過它。傳到比利時以後,它在家庭廚房、學校餐廳和街角咖啡館裡安頓下來。這位法國先生似乎很快就適應了當地生活。比利時人喜歡起司,也喜歡麵包,兩樣東西碰在一起,還有什麼理由不把它烤得香噴噴的?

先生、太太,還有各種親戚

Croque-monsieur 的基本組合很簡單:兩片吐司夾火腿與起司,烤到麵包酥脆、起司融化。但它的變化遠比想像中多。換一種起司,味道就不同:高達起司溫和,Comté 香氣濃郁。再抹一點芥末、撒些香草,甚至加上松露,普通的烤吐司立刻有了餐廳料理的架勢。

它還有一位太太,叫 croque-madame。兩者最大的差別,是太太頭上多了一顆煎蛋。金黃的蛋黃鋪在吐司上,像戴了一頂小帽子,原本簡單的火腿起司三明治立刻豐盛起來。在比利時的咖啡館菜單上,還常見一位更豪邁的親戚 croque bolo,整份淋上番茄肉醬。兩片吐司原本只想解決一頓午餐,最後卻成了一盤得拿刀叉認真對付的料理。法國人帶來了一位先生,比利時人的餐桌卻替他安排了不少親戚。

一片麵包,也可以是一頓飯

比起 croque-monsieur,更貼近比利時人日常的,其實是 tartine,荷蘭文叫 boterham。在台灣,吐司很容易讓人想到早餐:塗奶油、果醬、花生醬,或夾蛋、火腿、起司,配一杯奶茶,就可以開始一天。但在比利時,麵包的工作時間長得多。早餐吃,午餐吃,晚上懶得開伙,拿出麵包、奶油、起司和冷肉,照樣能解決一餐。

其中有一種常被稱為 tartine flamande 的佛蘭德式開放三明治。它不像 croque-monsieur 那樣把食材夾在兩片麵包中間,而是以一片厚實的鄉村麵包為底,把火腿、起司、雞蛋或其他食材直接鋪在上面。全比利時並沒有一套統一的配方,它更像一種吃法:家裡有什麼,就讓什麼坐到麵包上。一片麵包原本只為了填飽肚子,慢慢也吃出了地方的習慣與記憶。

看到這種把麵包當成餐盤的吃法,倒讓人想起台灣一道很有意思的麵包料理:台南棺材板。厚片吐司炸得金黃,挖空中間,填入熱騰騰的濃稠餡料,再把切下來的那片麵包蓋回去。一個把食材攤在麵包上,一個乾脆把麵包挖空、把整份餡料裝進去。相隔九千多公里,佛蘭德與台南的人似乎都發現了同一件事:只要麵包夠厚,一片也撐得起一頓飯。

布魯塞爾的小圓麵包

說到比利時的麵包,還有一種不能漏掉:pistolet。這種小圓麵包外皮酥脆、裡面鬆軟,在布魯塞爾尤其常見。週日早晨到麵包店買幾個剛出爐的 pistolets,帶回家塗奶油、果醬,或夾起司與冷肉,是許多家庭熟悉的畫面。

到了中午,它可以繼續上班。切開小圓麵包,夾進火腿、起司、肉醬,或是比利時人再熟悉不過的 américain préparé,一份午餐就完成了。Américain préparé 是調味過的生牛肉末。第一次看見粉紅色的生牛肉直接抹進麵包裡,台灣人可能需要一點心理準備,但在比利時,這是再平常不過的食物。

安特衛普人還替它加了辣。據說 1951 年,一位喝多了的足球員走進三明治吧,要老闆給他的生牛肉麵包來點刺激的;那位球員的綽號叫 Martino,broodje Martino 從此有了名字。番茄醬、辣醬、伍斯特醬、酸黃瓜和洋蔥一起上,比安分守己的火腿起司熱鬧得多。只是根特人另有說法,堅持這份三明治是在他們那裡誕生的。這些麵包料理沒有巧克力、鬆餅或炸薯條那樣的觀光明星架勢,卻更接近比利時人真正的日常。

中午麵包,晚上開伙:比利時人的一日三餐

真正住進比利時人的生活以後,很快就會發現,麵包之所以能發展出這麼多吃法,和一天三餐的安排很有關係。如今許多比利時家庭的節奏是:早餐吃麵包,中午也常以麵包解決,到了晚上,才準備一天裡比較完整的熱食。

這種差異在午餐盒裡最明顯。許多孩子帶著自己的午餐上學,打開盒子,常見的就是幾片夾起司或火腿的麵包,再加一顆水果或一點小點心。有些學校會提供一碗湯,有些提供熱食,但不是每所學校都有,通常也得另外付費或預訂。大人的上班午餐也差不多:幾片 boterhammen 包好帶走,不必加熱,也不必花太多時間。

這對台灣人的胃來說,需要一點適應。台灣孩子中午在學校,多半習慣有飯、有菜、有湯的熱食;大人到了中午,也容易想到便當、麵食、水餃或一碗熱湯。尤其冬天,外頭冷颼颼,中午打開盒子還是兩片冷麵包,總覺得胃裡少了點什麼。

但比利時人並不是不重視吃,而是把一天裡比較完整的那一餐,留到了晚上。下班、放學以後,廚房才真正忙起來:馬鈴薯、蔬菜、肉或魚陸續上桌,燉牛肉、stoemp、焗烤菊苣火腿捲這些家常菜,也更適合一家人坐下來慢慢吃。早餐趕著出門,午餐各自在公司或學校解決,到了晚上,一家人的時間才比較可能重新碰在一起。

於是,中午那幾片麵包,背後其實連著一整個家庭的時間表。午餐簡單一點,不一定代表隨便,而是把煮飯的時間、熱騰騰的料理,還有全家圍坐的那張餐桌,留到了晚上。

從兩片吐司,看見一個地方怎麼吃飯

說起比利時美食,我們很容易想到巧克力、鬆餅、淡菜和炸薯條。但真正陪人過日子的,往往不是觀光客特地來吃的東西,而是每天打開冰箱就拿得出來的麵包、奶油、起司和火腿。

這一點,台灣其實也一樣。我們有蛋餅、飯糰、早餐店吐司,也有把西式厚片麵包改造成小吃的棺材板。食物從哪裡來是一回事;進入一個地方的生活以後,人們怎麼吃它、改它,最後留下什麼味道,是另一回事。

Croque-monsieur 是法國來的,麵包也不是台灣最古老的主食。但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早餐、午餐與宵夜,有些外來食物和一個地方的關係,已經很難再用「誰發明的」來說清楚。

週末中午,如果不想花太多時間煮飯,不妨拿出兩片吐司、一片火腿和一片起司。等烤吐司機「叮」一聲,廚房裡飄出烤麵包與融化起司的香氣,再替自己倒一杯咖啡。

兩片吐司看起來沒什麼,吃久了,也是一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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