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國到比利時:政府沒錢,學生還能抗議嗎?

法國學生為師資與校舍上街,比利時法語區則抗議學費與教育改革。當政府真的沒錢,教育的代價究竟該由誰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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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法國到比利時:政府沒錢,學生還能抗議嗎?
從法國到比利時,學生走上街頭爭取教育資源;同樣一張教育帳單,在不同制度裡,卻由不同的人承擔代價。

從九月中開始,法國的高中生堵住校門、走上街頭。有人抱怨老師請假後,幾個星期都找不到代課;有人的教室擠進三十多人;老舊校舍漏水、廁所失修,夏天熱浪來時,教室裡的溫度逼近四十度。十月六日,運動來到高峰:據法國內政部統計,全法約二十六萬六千人參加示威,八百九十一所高中全部或部分受到影響。

幾乎同一時間,這股封校潮越過了國界。十月初,比利時列日的中學生也走上街頭,接著是其他瓦隆城市。他們抗議公車月票漲價、大學學費調漲,也是在替自己的老師撐腰:法語區的中學教師已經抗議好幾個月,因為政府要把高年級教師每週的授課時數從二十節提高到二十二節。至於大學生,其實早就上街了。學費從今年九月起正式調漲,多數學生要付的金額從八百三十五歐元變成一千一百九十四歐元。

這些不滿各有道理。老師有沒有來、教室坐不坐得下、學費又漲了多少,確實是年輕人每天真正面對的教育。只是事情往另一面看,又沒有那麼簡單。

漏水的屋頂不歸巴黎管

法國政府並不是完全沒有增加教育經費。二〇二七年的教育預算草案增加約十二億歐元,只是在學生人數下降的背景下,也同時調整了教師員額。抗議升高以後,教育部長隨後承諾,明年高中不會刪減教師職位。

所以「教育資源不足」並不能簡單翻譯成「政府不肯花錢」。國家可能多編了預算,某一所高中還是找不到代課老師;中央政府可以增加教育支出,由地方大區負責的校舍仍然可能漏水。錢從巴黎出發以後,要經過制度、地方政府、人事配置,最後才會抵達一間真正的教室。預算表上的增加,和學生坐在什麼樣的椅子上,有時隔著很長的一段路。

而且法國本身也過得不寬裕。公共債務與赤字都高,政府一邊被要求控制支出,一邊又被學生、醫院、公務員與其他公共部門要求增加資源。每個人的要求單獨拿出來都很合理,加在一起,財政部的計算機大概就開始冒煙了。

三億歐元的利息

比利時法語區的帳,則更難算。

負責法語教育的瓦隆-布魯塞爾聯邦,有一個外人很少注意的處境:它沒有自己的稅收。它的錢幾乎全部來自聯邦依法撥付的款項,不能自己加稅,能動的就只剩支出。偏偏這筆支出,大部分是教育、托育與文化。

這些年它年年赤字。到二〇二五年底,債務已達一百四十二億五千萬歐元,和一整年的收入一樣多。如果什麼都不改,二〇二九年將膨脹到二百一十六億,是年收入的一倍半。光是每年的利息就約三億歐元,大約等於整個文化預算。而政府這一輪節省措施的目標,也只是把每年的赤字穩定在十二億左右,談不上還債,只是讓債務別再失控。

學費改革就是在這樣的帳本裡出現的。新制改成分級:領獎學金的學生仍然免學費,較低所得者付三百七十四歐元,一部分人維持八百三十五歐元,其餘的學生,也就是政府估計的五成八,則漲到一千一百九十四歐元。這筆學費預計可以省下約五千萬歐元。政府也指出,原來的學費長期沒有隨物價調整,這次等於一次補回部分差距。

站在學生這一邊看,三百多歐元不是紙上的小數目。法語區學聯統計,全年都在打工的學生比例,已經從幾年前的兩成二升到四成二。

站在政府這一邊看,這筆錢如果不從學費來,就得從別的地方來:托育、文化、中小學,或者繼續借,讓利息再吃掉更多預算。今天不處理的債,最後仍然由下一代償還,而下一代,正是今天坐在教室裡的這些人。

於是雙方說的其實都是真的。

一張優先順序表

問題也就來了:如果政府真的沒錢,學生還可以抗議嗎?

當然可以。

抗議並不表示國庫裡會突然多出一筆錢,也不表示政府必須照單全收。抗議真正要問的是:如果錢不夠,為什麼先減這裡?教育應該排在什麼位置?代價要由誰承擔?

學生可以問:「你把錢放到哪裡去了?」政府也可以反問:「那你希望我從哪裡減?」在比利時法語區,這個反問特別難回答,因為桌上能減的,幾乎都是別人同樣在乎的東西。

這大概就是民主最麻煩、也最珍貴的地方。政府不能因為有人上街就印鈔票,人民也不能因為政府喊窮就從此閉嘴。公共預算看起來是一張冷冰冰的表格,其實每一列數字都在回答同一件事:我們認為什麼比較重要。

在法國,抗議擴大以後,政府宣布全國每所學校空出半天停課,逐校盤點問題;各大區也開始清點廁所、暖氣與設備的急迫需求,首份總結預定十月十六日出爐。距離總統大選只剩半年多,有些今天站在街上的高中生,明年春天就要第一次投票。在比利時法語區,學費已經漲了,政府沒有退讓的跡象。法語區政府首長說,她理解這股怒氣,也認為它正當,只是帳還是得算。

只隔著一種語言

但比利時這股浪潮越過了國界,卻沒有越過語言邊界。

在佛蘭德,學生沒有跟著封校。這不是因為荷語區的學生特別滿意,也不是因為佛蘭德突然成了教育天堂,而是比利時的教育權主要屬於三個語言共同體:荷語、法語與德語。法語學校由瓦隆-布魯塞爾聯邦負責,荷語教育則由佛蘭德共同體管理。教師政策、高等教育、學費與學生補助,各走各的制度。法語共同體的財政出了問題,佛蘭德不會隔天就把同一張帳單寄給魯汶或根特的大學生。

最能說明這件事的地方,其實是布魯塞爾。法語的布魯塞爾自由大學與荷語的布魯塞爾自由大學,原本系出同源,校區幾乎相鄰。法語那邊的學生曾在校門口擺了一座假收費站,標價一千兩百歐元;隔壁的學生照常上課。中間不必越過任何邊界,只隔著一種語言。

國界只有一條,教育的帳本卻不只一本。

當然,佛蘭德也沒有真的置身世界之外。它一樣面臨公共支出、人口結構、教師短缺與高等教育財務的問題,只是政策選擇不同,這一波措施沒有直接落在它身上。

留在時間表裡的抗議

再把目光移到台灣,畫面又換了一種顏色。

台灣很少因為高中廁所失修、教師員額或大學學費,出現幾百所學校同時封鎖校門。這並不代表台灣學生過得比較輕鬆。壓力只是比較少出現在街道上,更多時候留在學生自己的時間裡。

學習歷程要整理,自主學習要規劃,考試不能放,社團最好也要有,升學方向還得提早想。兒福聯盟過去的調查顯示,許多高中生在一〇八課綱下感到明顯壓力,學習歷程、自主學習與未來生涯方向,都名列主要壓力來源。

這是一種很不一樣的教育代價。

法國學生可能站在校門口說:「我們的老師不夠。」

比利時法語區的大學生問:「為什麼學費又要增加?」

台灣學生比較常問自己的,卻是:「我還少做了什麼?」

前兩個問題比較容易找到政府,第三個問題最後往往回到自己身上。

在校門被堵住以前

這也是為什麼我不太想把這三個地方寫成「歐洲學生敢抗議,台灣學生只會忍耐」。這樣講很痛快,卻把事情說得太簡單了。法國有悠久的街頭政治文化,比利時有工會與學生組織的制度傳統,台灣學生也不是沒有發聲,只是更多透過學生團體、記者會、連署、校務會議與政策討論進行。

真正值得比較的,其實是學生在制度裡到底有沒有位置。

政策決定以前,有沒有人問過他們?當政府決定學費分幾級、老師一星期多教幾堂課、學習歷程要怎麼做時,那些每天真正坐在教室裡的人,是參與者,還是最後才收到通知的人?

法國學生和部長會面以後說,政府的回應裡只有一項讓他們滿意:讓學生在學校裡有更多說話的位置。至於老師與校舍,還在等。十月十三日,他們又號召了新一波動員。

煙霧裡要分開的幾件事

至於抗議本身,也不能因為訴求正當,就替所有行為開一張空白支票。

用封鎖校門來爭取更好的教育,本身就帶著矛盾。老師不足、校舍老舊都是真的,但校門被堵住的那幾天,被擋在外面的,也有想上課、要準備考試的同學。少掉的課不會由政府補回來,而有能力請家教把進度追回來的,往往不是最依賴公共教育的那些孩子。抗議想保護的人,可能正是最先付出代價的人。

法國與比利時的部分示威還出現了縱火與破壞,列日也有學生遭到逮捕;法國則有高中生在警方執法中受重傷,警察監察單位已經介入調查。學生和平抗議是一件事,堵住同學的教室是另一件事,砸東西又是另一件事;警方維持秩序是一件事,使用多少武力又是另一件事。把這些責任分開,才是真正尊重抗議。

街頭不是誰聲音大誰就有理的地方,政府辦公室也不應該是誰掌握預算誰就不用解釋的地方。

最安靜的地方

最後繞了一圈,問題還是回到錢。

政府的確可能沒有足夠的錢滿足所有人,教育也不可能永遠只加錢而不問效率。學生可以抗議,政府可以拒絕,納稅人也有權問每一歐元到底去了哪裡。

削減教育最容易的地方,往往是最安靜的地方。一堂沒有補到老師的課、一個多塞進教室的學生、一筆多出來的學費、一個為了學習歷程熬到半夜的高中生,都不會立刻讓國家的財政報表變難看。

可是債務也一樣安靜。每年多付的利息、往後才到期的借款,不會有人為它堵住校門,最後卻同樣要由今天坐在教室裡的人來還。

教育的帳和債務的帳,都從來沒有消失。

政府的錢確實不是無限的,學生的青春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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