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燒起來之後,布魯塞爾也冒煙了:兩百年的街頭回聲
布魯塞爾街頭再現水砲、催淚瓦斯與燃燒路障。從1830年革命到2018年黃背心,法國的怒火一次次跨過邊界,在比利時留下熟悉的回聲。
10月17日星期六上午,布魯塞爾中央車站前聚集了數百人,多半是年輕面孔。不少人戴著口罩,高喊反法西斯口號。這場示威沒有向市長申請許可,隊伍從中央車站往南站方向移動。
將近中午,畫面開始變了。施工圍欄被搬上街頭。共享單車與電動滑板車,有的被點燃,有的被堆成路障;市政府在示威前才剛下令把這些車輛撤出市中心。石塊與雜物飛向警察,警方以催淚瓦斯與水砲回應,把人群推回南站一帶,又一路追進安德萊赫特的街巷。下午,破壞折回市中心:一輛汽車被翻倒,垃圾袋起火,施工設備被砸,布魯塞爾社會黨辦公室的玻璃也碎了一地。傍晚五點左右,局勢才穩定下來。警方逮捕約十人,其中不少是未成年人。
只看這些畫面,很容易下結論:「布魯塞爾也暴動了。」
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疊在一起的人
這場示威,是好幾股不滿碰在一起的結果。法語區學生抗議教育費用上漲,擔心改革讓高等教育愈來愈難負擔。政府的緊縮政策與生活成本,是更大的背景。對警方的怒氣則有更近的來源:一週前的10月9日,工會遊行在布魯塞爾被數百名黑衣青年攪亂,事後21人遭司法拘留,其中17人未成年。17日的集結,正是在那場衝突之後重新發出的號召。
所以中央車站前的人群並不單純。有帶著訴求來的學生,有大批反法西斯示威者,也有看起來早就準備好與警察正面衝突的人,還有一些說不上屬於哪一方、只是跟著人潮走的年輕人。幾股人流疊在一起,才成了我們在新聞影片裡看到的那片混亂。
而布魯塞爾這次特別值得注意,是因為它的視線一直望向南方——法國。
示威前幾天,號召就已在社群媒體上流傳,比利時媒體也注意到,巴黎即將登場的大遊行已經在比利時引起迴響。法國重新活躍的黃背心社群號召10月17日全國上街,比利時的支持者跟著轉發、串聯。不只比利時,義大利、德國、希臘的學生抗議,也有人乾脆公開以法國為榜樣;義大利學生喊的口號,就是「像法國那樣做」。
散場之後
比利時「以法國為榜樣」,其實頗有歷史意味。
1830年,比利時這個國家還不存在。今天的比利時當時屬於尼德蘭聯合王國,由荷蘭國王威廉一世統治。那年7月底,巴黎爆發七月革命,經過三天巷戰,國王查理十世被迫退位。
騷動很快傳到北方。不到一個月,8月25日晚上,布魯塞爾鑄幣局劇院(La Monnaie)上演歌劇《波蒂奇的啞女》,劇情正是十七世紀拿坡里人起義反抗外國統治。散場後觀眾湧上街頭,騷亂一路演變成比利時革命。9月下旬,布魯塞爾經歷四天巷戰,荷蘭軍隊撤出;10月4日,臨時政府宣布獨立。
也就是說,比利時誕生的那一刻,本來就和巴黎街頭的革命氣氛隔著一個月互相呼應。
沒有燒上王座的火
但比利時並沒有因此成為「小法國」。
1831年制定憲法時,比利時人同時參考了法國、荷蘭與英國的憲政經驗,建立自己的議會君主制。選國王的過程更看得出那份小心。國民議會一度選出法國國王路易—菲利普的兒子內穆爾公爵,但英國等列強強烈反對,路易—菲利普只好替兒子婉拒。
王冠最後落在出身德意志、與英國王室關係密切的薩克森—科堡的利奧波德頭上。一年後,利奧波德一世娶了路易—菲利普的女兒。這個新國家向法國借火,卻始終沒讓火燒上自己的王座。
舊的那一部
法國留下的痕跡卻很深。
1795年至1814年,這片土地曾被併入法國。拿破崙時代的《民法典》在比利時獨立後並沒有被丟掉,而是一路沿用,成為比利時民法的骨架。直到2020年,比利時才開始逐卷施行自己的新民法典,1804年那部法典從此改稱「舊民法典」,而這項替換工程至今仍未完成。度量衡、土地登記、公證制度,也都看得到法國統治時期的影子。
語言上的影響更明顯。比利時獨立後,法語成為政府、國會、司法、軍隊、高等教育與上層社會的主要語言。即使在荷語人口占多數的佛蘭德,想進入政治、行政與知識菁英階層,懂法語幾乎是必要條件。今天我們熟悉的佛蘭德語言運動,很大一部分正是對這種法語優勢的反作用。
所以,今天看到比利時年輕人在手機上看著巴黎,轉發法國學生與黃背心的消息,再把相似的口號帶到布魯塞爾街頭,多少有一點歷史的熟悉感。
將近兩百年前,巴黎革命之後一個月,布魯塞爾也起來了。
兩百年後,法國街頭再次燃起怒火,比利時的年輕人又朝南方看了一眼。
邊界的那一頭
只是跨過邊界之後,規模完全不同。
同一天的法國,已經不是幾百人的街頭衝突。法國內政部統計,全國約55萬人上街,其中巴黎約11萬;總工會則估計多達80萬。參與者包括高中生、大學生、教師、家長、工會、農民、氣候運動者,以及再次穿上黃色背心的人。
大多數人和平遊行,但在巴黎、里昂、馬賽、利摩日等城市,一部分蒙面群眾與警方爆發嚴重衝突。利摩日市政廳被縱火,里昂的遊客服務中心被燒,馬賽與里爾也有人闖進市政廳。法國總理當晚表示,全國約1,200人被捕,約150名警察受傷。
校門口
法國這一波怒火,最初其實也是從學校開始。
9月中,巴黎近郊瓦勒德馬恩省與塞納—聖但尼省幾所高中的教師先發起罷工,抗議缺人、班級過度擁擠、校舍老舊。幾天後,克雷泰伊一所高中的學生自己動手封鎖校門。影片在網路上傳開,短短一週,全法國被封鎖或試圖封鎖的高中超過四百所。問題慢慢從教室走上街頭:為什麼公共服務一直削減?為什麼生活愈來愈貴?政府的錢去了哪裡?
原本屬於學生的抱怨,逐漸和物價、燃料價格、社會不平等與公共支出連在一起,最後又與曾經撼動法國政治的黃背心運動交會。而距離法國總統大選,只剩半年。
這也是布魯塞爾與法國真正相像的地方。
表面上,我們看見的是水砲、催淚瓦斯、燃燒的垃圾桶和翻倒的車子。底下堆積的卻是比較不起眼的東西:學校缺人,公共服務縮減,政府預算吃緊,還有一代年輕人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必須付得更多,卻得到得更少。
列日很安靜
當然,布魯塞爾還不是巴黎。
法國10月17日是數十萬人的全國性動員,布魯塞爾只有數百人。法國的暴力遍及多座城市,比利時目前仍集中在首都的少數街區;同一天在列日上街的年輕人,大致是平靜的。把兩者直接畫上等號,既不準確,也太早。
更重要的是,大批和平示威者與砸車、放火的人,不能混為一談。無論在法國還是布魯塞爾,真正動手的都只是整體示威者中的一小部分。
然而,有一件事已經很清楚:歐洲的國界擋得住行政制度,擋不住情緒。
法國學生把教室裡的不滿帶上街頭,黃色背心重新從衣櫃裡拿了出來。隔著一條國界,比利時的年輕人也開始使用相似的口號、相似的社群動員與抗議方式。這還不能稱為一場完整的歐洲運動,但彼此顯然已經在觀看、模仿,也互相借用語言。
每輛車上都有一件
2018年,黃色背心第一次在法國出現時,許多人以為那只是法國特有的政治文化:法國人愛上街、愛罷工,也愛把不滿寫在廣場上。其實不到兩週,它就越過了邊界。瓦隆的加油站被包圍,布魯塞爾街頭有警車被燒。畢竟,那件螢光背心在比利時,也是每輛車的法定配備。
如今再回頭看,真正跨越國界的也許從來不是黃色背心,而是背心底下那種感覺:生活愈來愈貴,制度愈來愈遠,普通人覺得自己的聲音愈來愈小。
乾燥的柴火
有時候,從法國傳過邊界的是一部憲法,有時候是一套法律,有時候是一種語言。
這一次,傳過邊界的,是街頭的不滿。
10月17日的法國是一場大火。布魯塞爾目前只是幾處冒煙的火星。火星會不會熄滅,還是會找到更多乾燥的柴火,現在恐怕還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