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比利時媒體眼中的台灣演習
比利時媒體報導,從烏克蘭的無人機戰爭,到中國在台灣周邊的軍事壓力、網路攻擊與假媒體,一位法國將領用「窒息」形容這場沒有真正開戰,卻從未停止的消耗。當威脅成為日常,最先磨損的,也許不是勇氣,而是分辨。
在比利時,讀到台灣
一份比利時的報紙上,讀到描寫關於台灣漢光演習。
標題大意是:面對中國,台灣借鏡烏克蘭,準備打一場無人機戰爭。我盯著那行法文看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一件有點奇怪的事——它被編在「比利時」那一欄裡。
我家鄉的一場戰爭預演,出現在我現在生活的這個國家的「本國新聞」版面上,和地鐵誤點、和某位部長的預算爭議並排。對比利時、對整個歐洲來說,台灣之所以值得一讀,是因為它像烏克蘭。
烏克蘭是歐洲自己的傷口,於是台灣被順手讀成那道傷口的續集:又一場無人機戰爭,又一個小地方想擋住一個大鄰居。這種讀法有它的體貼——它讓歐洲願意把台灣當一回事;但也有它的失真——台灣那些只屬於台灣的東西,在被翻譯成「下一個烏克蘭」的時候,一併被磨平了。而我剛好站在兩份文本都讀得懂的位置上。
島的正面,與背面
那篇報導裡的演習,是這樣的。今年的漢光特別狠:沒有腳本。指揮官事先拿不到時間表,得臨場反應,就像真的那天,不會有人先發通知。演習第一次擺出中型攻擊無人機,能在空中滯留幾十分鐘再撞上目標;也演練了通訊被切斷、基礎設施被打之後,還能不能繼續指揮。一座島,在認真排練一齣它但願永遠不必上演的戲。
而就在同一批日子裡,中國宣布要和印尼,在台灣「以東」的海面上聯合演習。以東,不是傳統上劍拔弩張的那道海峽,而是島的背面。中國把它稱作一次「航行操演」,溫和得像例行公事,還借了印尼的船一起走。台灣一點也不領情,指它「危險」,說北京是想讓國際社會慢慢相信:連台灣的背面、那片海,都是中國說了算的。
台灣在正面大聲排練防禦,中國在背面安靜地擴張存在——後者,才是真正的方法。
把時間變成武器
那篇比利時報導裡,引述了一位法國將領的話。他說中國的策略,是一個詞:窒息。依他的判斷,北京眼下並不急著開戰;它要的是耐心,是一種永遠不解除的壓力——戰機掠空、船艦游弋、網路攻擊,一天兩百六十三萬次,多到失去重量。目的不是攻下台灣,而是讓台灣人慢慢覺得:順從,比對抗划算。
窒息的可怕,在於它把時間變成了武器。它不給你一場可以奮起抵抗的戰爭,只給你一種沒有盡頭的等待——不是戰爭,也不是和平,是壓力一直在、卻永遠不落地。你沒辦法對一團霧宣戰。你只能一天一天,在它裡面呼吸,直到某天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那個稠度。
那面安靜的牆
而窒息最安靜的一層,不在海上,在螢幕裡。這幾年,一批偽裝成當地媒體的假新聞網站,被查出來自中國,散布在三十個國家,用著各地熟悉的名字。連我住的比利時都有——就在布魯塞爾,一間本地組織點名了兩個掛著比利時外衣的假媒體。
奇怪的是,它們幾乎不吵,不抹黑誰、不攻擊誰,只是安安靜靜地存在,每天自動更新著抄來的內容。一面不喊口號的牆,你甚至不會注意到它砌在那裡。最危險的假,往往就是這一種——安靜到你以為它是背景。
它不需要你相信,只需要讓你慢慢分不清、慢慢懶得分。這也是窒息,只是作用在你腳下那塊叫作「事實」的地面上。
那麼,一個被這樣圍著、耗著、稀釋著的島,能怎麼辦?
兩邊都在等
它去抄別人的筆記。那位法國將領用的另一個詞,是「露天的實驗室」——他說烏克蘭這五年,就是一座全世界都在旁邊做筆記的露天實驗室。而台灣抄得最用力,因為對它來說,那不是別人的戰爭,是自己那場還沒開打的戰爭的預習。
怎麼用便宜的無人機,讓一支強大得多的軍隊付出高到划不來的代價——這些從別人血裡寫出來的句子,被一句句抄進漢光演習的腳本裡(如果今年還有腳本的話)。實驗室裡的那張課程表,是台灣對「窒息」唯一想得出來的回答:既然你要我覺得抵抗不划算,那我就讓「吞下我」這件事,貴到你也得再等一等。
於是兩邊都在等。中國等台灣先累、先軟;台灣等一場它一邊拚命準備、一邊祈禱不要來的戰爭。漢光今天結束,海上那兩艘船還在;那面安靜的牆,還立在螢幕的某處,繼續每天自動更新。
而我把那份比利時報紙讀完,關掉。
台灣的演習被放在「比利時」欄裡,其實也沒錯——在一個彼此把對方的戰爭當教材的世界裡,已經沒有誰的預演,還是一則純粹的外國新聞了。
我唯一比較確定的是:在一種永遠不落地的壓力裡活得夠久,最先磨損的不是勇氣,是分辨——分辨什麼是例外、什麼是日常,什麼是真、什麼是被人安靜地放到你眼前的假。等到連那個能力都鈍了,或許就真的,不必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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