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信任——食安風暴,從歐洲到台灣

從德國召回黑芝麻油、比利時橄欖油 MOAH 超標,到台灣沙拉油苯駢芘事件,真正令人害怕的,不是聞得到的餿味,而是聞不到的污染。當一個人的謹慎有極限,餐桌上最後依靠的,始終是一份對制度的信任。

Share
廚房裡的信任——食安風暴,從歐洲到台灣
我們能聞出油是不是餿了,卻聞不出污染物。真正守護餐桌的,不只是鼻子,更是制度。

麻油的味道,會帶人回家

味道最濃的那一味,是麻油。

在比利時的廚房裡,冬天一到,我會開一瓶麻油,倒進鍋裡爆薑。那個焦香一起來,整間屋子就不在梅赫倫了,是在某個台灣的深夜,母親站在爐前,油鍋滋滋作響。麻油大概是所有氣味裡最會招魂的一種——它一飄出來,人就被拉回很遠的地方。

所以當我讀到德國這個月召回李錦記黑芝麻油的消息,心先揪了一下。細看原因,卻鬆了口氣:不是毒,是「一股強烈的鐵鏽味與持久的苦味」,被判定為無法下嚥。有人聞出來了,通報了,十四個邦一起下架,全額退款。至少,鼻子還替人守住了這一關。我開瓶時聞一下、皺個眉、把壞掉的丟掉——這套家傳的謹慎,是有用的。

真正危險的,沒有味道

只是這份安心維持不了太久。因為同一段時間,比利時也在召回橄欖油——Olitalia、Giurlani、Kalliston 三個牌子(⚠️這些品牌台灣也可能買得到),一到五公升裝,透過批發商 Sligro 流進市場。原因是礦物油 MOAH 超標,一種可能來自機器潤滑油、包裝材料或製程污染的礦物油芳香族碳氫化合物,被歐洲食品安全機構視為具有潛在致癌風險。而在九千公里外的台灣,中聯油脂的大豆沙拉油驗出苯駢芘超標四倍——一級致癌物,一千三百公噸,流進了三大油廠,再流進桂冠、超商飯糰、便當,還有學校、醫院、軍隊、安養院。

MOAH 和苯駢芘不是同一種物質,卻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屬於芳香族碳氫化合物,其中部分 MOAH 成分與苯駢芘一樣,被認為可能具有致癌風險。而它們還有另一個共同的、令人不安的特徵:無色,無味。你的鼻子聞不到,舌頭嚐不出。德國那瓶壞掉的麻油你聞得出來,因為它只是「壞了」;真正該怕的那些污染物,安安靜靜地躺在油裡,連個氣味都不肯留給你。

能自己決定的,只有一半

於是有人問:那到底該怎麼選油?

我想了很久,最誠實的答案得拆成兩半。

一半,是你在自家廚房真的能顧好的:選深色玻璃瓶,比透明塑膠更有利於保存油脂;買小瓶、常買、快用完,別讓一大桶油在櫥櫃裡放到酸敗;油別放爐火邊,別燒到冒煙,別一鍋回鍋炸到底——那樣連你自己都可能煉出苯駢芘這一類的物質。開瓶聞一下,永遠值得。而部分礦物油污染,也可能來自包裝或製程中的接觸,消費者能做的,其實有限。

但另一半,是你怎麼謹慎都碰不到的。餐廳後廚那桶五公升的油、營養午餐的鍋、安養院的大灶——沒有任何一個消費者,能在那個環節替自己的孩子或父母把關。而偏偏,最危險的污染物看不見也嚐不出,標籤上更不會寫。這一格,靠的從來不是你會不會挑,而是那套攔截與強制通報的機制,跑得夠不夠快。

差別,不是文明,而是時間

我很想把這件事寫成一個乾淨的對比:歐洲的機制穩,台灣的破了洞。但那樣寫並不誠實。

比利時那批問題橄欖油,在通路上安安靜靜流了將近一年半才被攔下;歐洲人吃進去的,也不會比較少。同一類風險在兩塊大陸上都冒了出來——它不是哪個民族的德性問題,而是工業化食品供應鏈共同面對的課題。

台灣真正的破口,不在制度存不存在,而在那二十天:下游六月十日就驗出異常,源頭拖到六月三十日才通報。食藥署後來開出史上最高的裁罰、勒令停工、移送偵辦——它有在跑,只是慢了那要命的二十天。差別不是文明的高下,而是一段被延誤的時間。

我們每天,都把一部分信任倒進鍋裡

所以,「怎麼選油」這個問題,繞到最後,其實問的是另一件事:一個人的謹慎,到底能伸到多遠?

只能替自己顧好那一瓶。挑深色玻璃、能聞、能控溫、能把壞掉的丟掉。可是我顧不到學生今天中午在學校吞下的那一口——那一口不在我的選擇範圍裡,它在別人的通報速度裡,在一套我看不見也管不著的鏈條裡。那不是我能「選」的東西,那是我不得不交出去的一份信任。

而奇怪的是,知道了這一切,明天我還是會開那瓶麻油,倒進鍋裡爆薑。焦香一起來,我還是會被拉回母親的爐前。我們終究是一邊聞著油、一邊把飯端上桌的——因為吃這件事,從來就不是先把全世界查清楚了才敢動筷。信任不是一個選項,它是我們願意坐下來吃飯的前提。

鼻子只管得了會不會餿,管不了會不會傷;而我們每天把油倒進鍋裡,其實也把一部分信任,一起倒了下去。

📖延伸閱讀:當古董上了餐桌時
📖延伸閱讀:🌿 有機標籤可信嗎?當綠色變成行銷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