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連大自然都開始偷斤減兩

歐洲熱浪進入第四波,超市裡的雞肉變貴、花椰菜縮水,背後不是單純通膨,而是氣候讓農作物長不大、家禽死亡增加。從比利時農民凌晨灌溉到台灣的颱風菜價,重新理解氣候變遷如何悄悄改變我們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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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夏天,連大自然都開始偷斤減兩
熱浪下的比利時,室內雞舍承受高溫壓力,花椰菜越長越小、雞肉越賣越貴。超市裡的每一份食材,都映照著氣候變遷留下的痕跡。

熱浪進入第四波的歐洲,最近逛超市時,你有沒有發現:雞肉變貴了,青花菜變迷你了,韭蔥也瘦了一圈。

乍看像是又一波物價上漲,其實不是。有些東西不是變貴,而是根本來不及長大。

苦苣農 Dirk Declercq 那天清晨三點半就已經在田裡灑水。不是三點半起床,是三點半「已經在」灑——為了搶在太陽和風的前面。西法蘭德斯的天亮得早,他比天更早。

這個畫面本身就說完了整件事:一個人得把自己的作息整個翻過來,只為了讓地裡的菜不要在中午被熱死。

他同時也是 Roeselare REO 拍賣市場的董事會主席,所以他不只看見自己的田,也看見整個西法蘭德斯的貨要進來。他的結論很簡單,也很殘酷:今年夏天上架的蔬果,會更少、更小,也更貴。

先是變小

植物承受熱逆境時,會加速抽苔,提早開花結籽,把力氣都花在傳宗接代上,於是該長大的部分長不大。花椰菜、白花椰、韭蔥,一個個縮水;露天種植的最慘,沒有任何遮蔽,整片田直接暴露在四十度的空氣裡。

躲進溫室也沒有好多少。番茄熟得太快,還沒長開就已經紅了,只能小小一顆採下來;草莓長不好,農民的收入也跟著縮水——因為不管大小,一顆草莓就只能賣一種價。

「一種價格」這四個字,大概是整篇報導裡最冷的一句話。

市場不會因為這顆番茄是被熱逼熟的、比往年小了一圈,就給你多一點體諒。它只認一張價目表。於是農民辛苦一整季,收進來的是縮了水的果實,賣的卻還是同一套價格。

蒸發的四分之三

灌溉幾乎是唯一還能做的事。以前一週澆一兩次,現在天天灑。但水也不是無限的。Declercq 嘆氣說,存水、蓄水、取水許可,沒一樣順利;緩衝蓄水池慢慢見底,因為這場熱拖得太久了。

他這一季某些時候的收成,比預期少了七成五。

四分之三,就這樣蒸發在空氣裡。

同一場熱,兩種縮法

而如果蔬菜是被熱「縮小」,那雞就是被熱「縮掉」。

比利時農民聯盟的每週家禽報告寫得很平淡,但內容一點都不平淡:儘管農場想盡辦法讓動物好過一點,高溫加上高濕度,仍在許多畜牧場造成超額死亡,連處理動物屍體的公司都忙了起來。活雞供應因此變少,而活下來的那些,體重也不如預期。到了七月底,供應偏緊,屠宰場搶著要,價格自然一路往上。

植物縮的是尺寸,動物縮的是生命。前者長不大,後者甚至活不到該有的重量。

而雞這條線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在於:牠不是被太陽直接曬死,而是被關在一個為了「效率」而設計的空間裡熱死。把幾萬隻恆溫動物密集地擠在一起,那個平時看起來很划算的密度,一旦濕熱上來,就變成集體死亡的結構。工業化飼養的邏輯,在高溫面前露出了另一面。

偷斤減兩的,不是廠商

我一直想替這個現象找一個名字。

後來想到一個大家都很熟悉的詞:縮水式通膨(shrinkflation)。

你一定遇過。洋芋片還是同一包,價格沒變,但裡面的量偷偷少了;巧克力還是同一條,只是薄了一點。廠商沒有漲價,只是在你沒注意的地方,悄悄偷斤減兩。

只是今年夏天,偷斤減兩的不是廠商,而是大自然。

同樣一顆花椰菜的位置,長出來的東西小了一圈;同樣一格雞舍,最後活下來的雞少了幾隻。沒有人動手腳,可是世界確實縮水了,而且我們還得為這個縮了水的世界,付出更高的價格。

最反直覺的是,過去縮水式通膨,是為了製造「價格沒變」的錯覺;這一次,是真的變少,也是真的變貴。

一直不走的夏天

台灣人對「天氣一來,菜價就飛」其實一點都不陌生。

颱風一來,市場的高麗菜就開始往上跳;農民趕在風雨之前搶收,把還沒長足的菜先拔起來,能救多少是多少。我們太習慣把這叫做「颱風菜價」,甚至習慣得像一種季節。

但比利時這個夏天讓我意識到一件事:那種「熬過幾天就好」的天氣災害,正在變成「一直不走」的日常。

颱風菜價的邏輯,是等風雨過去;而 Declercq 說的是:「這情況拖得太久了。」

台灣的水庫見底、南部限水、農田休耕,曾經是幾年一次的大新聞。如今再讀到比利時的蓄水池慢慢乾掉,我已經很難再把它當成別人家的事。

缺水這件事,不分緯度,只分早晚。

我也不想把台灣寫成比較會應變的一方。

我們的白肉雞在盛夏一樣會熱死,一樣是密集飼養把風險放大;我們的搶收,某種程度上也是把「還沒長好就先拔」正常化,用農民的血汗去墊消費者的餐桌。

比利時至少有整套蓄水池、取水許可和拍賣制度;台灣很多時候靠的是農民自己的判斷和運氣。兩邊都在跟同一件事搏鬥,只是搏鬥的姿勢不同,傷口也長在不同的地方。

大自然才是老大

最後回到 Declercq 那句話。

他說,漲價是不得已的,因為供需就是這樣運作;但他馬上補了一句:其實農民寧願用正常價格賣出正常的大豐收,也不想只收一半,卻賣得比較貴。

這句話推翻了我們的一個直覺。

我們總以為東西一貴,賺到的是生產者;可是對一個眼睜睜看著四分之三收成蒸發掉的農民來說,漲價不是好消息,只是損失被市場勉強遮掩的樣子。

他還說了一句更短的話:「De natuur is de baas.」大自然才是老大。

歐洲蓋了蓄水池、發了取水許可、有整套農業制度和拍賣市場;台灣有颱風假、有預報,也有一代代累積下來的搶收經驗。

我們用盡所有人類能想到的辦法,把不確定性框進制度裡。

然後,一個太長的夏天走過來,輕輕把這一切推到一邊,告訴我們:框歸框,長不大就是長不大,熱死就是熱死。

半夜三點半,Declercq 還站在田裡灑水,還在跟太陽賽跑,還沒有放棄。

而超市裡那顆小了一圈、卻沒有比較便宜的花椰菜,安安靜靜地躺在貨架上,像一張沒有人簽名的帳單,替這個縮了水的夏天,收我們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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