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敲鐘人到說謊者長椅:比利時海邊小城的消息怎麼傳
沒有 Facebook、WhatsApp 的年代,比利時小城如何傳遞消息?從 Veurne 的城市傳令員到 Blankenberge 的「說謊者長椅」,看官方消息、地方八卦與閒聊文化如何流動。
在沒有 Facebook、WhatsApp、也沒有手機群組的年代,一座小城裡的消息,也一樣會從這條街傳到另一條街。有人負責把它喊出去;也有人只是坐著,把政令、還有許多不值一提的小事,一句一句聊開。
翻到比利時北海岸兩則地方新聞,恰巧留下了兩種很古老的答案:在 Veurne,有人敲著鐘,把重要消息大聲喊給全城的人聽;在 Blankenberge,人們坐在海邊一張被稱為「說謊者長椅」的木條椅上,從足球、市議會一路聊到街坊鄰居。一個負責把消息傳出去,一個讓人坐下來說天說地。
教堂前敲幾下鐘,全城注意聽
先說那個敲鐘的人。
在比利時,以前真的有人負責把消息「喊」給大家聽。這個人叫 belleman,也就是城市傳令員。他手上拿著一只鐘,走到人群聚集的地方,搖幾下,等大家安靜下來,再開始宣布城裡的事情。
在沒有現代大眾傳播工具的年代,belleman 曾經是地方重要的資訊來源。佛蘭德斯一些城鎮的教堂旁還留有 roepsteen,大約可以翻成「喊話石」。星期天彌撒結束,人群從教堂走出來,正是一次找到最多居民的時候,傳令員便站上去宣布市政規定、市集、拍賣和地方活動等消息。
今天的 Veurne 仍保留 belleman 傳統,搖鐘以後先喊:「Aandacht! Aandacht!」,也就是「注意!注意!」公告結束時還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話:「Men zegge het voort!」——請大家繼續傳下去。
那個年代沒有轉發分享鍵,聽見的人自己就是轉發鍵。你在教堂前聽到消息,回家告訴家人;家人隔天去麵包店,再告訴另一個人。一則消息就這樣靠著人的嘴巴,在小城裡慢慢走。
如今 belleman 原本的功能早已消失,卻以地方傳統的形式留下來,甚至發展出比賽。今年再次奪冠的 Joris Goens,正是 Veurne 的傳令員,他已經拿過十四次比利時冠軍。比賽也不是單純看誰嗓門大,而是要在有限時間裡把話說得清楚,讓遠處的人聽見,也讓原本正在做別的事的人願意停下來聽。
仔細想想,這工作好像也沒有那麼過時。以前要在廣場上用一小段話抓住人群,今天要在手機上用幾行字抓住一個準備滑走的人,工具變了,問題沒有變。
官方消息用喊的,民間消息用聊的
可是,一座城市流動的消息,從來不只有官方公告。Belleman 可以告訴你明天哪裡有市集,卻不會告訴你隔壁鄰居最近發生了什麼。這些事情不用敲鐘,自然會在市場、咖啡館、麵包店,甚至一張長椅上傳開。
沿著北海岸來到 Blankenberge,就有這麼一張長椅。
它位在港口旁的 Paravang。這座建於 1908 年 Belle Époque 時期的擋風長廊,是為了對付北海強風而設計,不論風從哪個方向吹來,人總能找到背風的一面坐下。一百多年來,來海邊度假的旅客、當地居民和老人都曾坐在這裡。今年九月十四日,Paravang 開始大規模修復,市方希望趕在明年(2027 年)港口節(Havenfeesten)前完工。
其中一段座位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名字:Leugenaarsbank——「說謊者長椅」。
當地常客 Jan Cuyle 接受地方媒體訪問時說,他其實也不知道這個名稱的由來是真是假,只知道 Blankenberge 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會在這裡被拿出來談,從足球到市議會,什麼都有。
這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地方幽默:坐在這裡聽到的事情,可能是「假新聞」,自己要斟酌。
於是北海邊出現了兩種消息。一邊是 Veurne 的 belleman 搖著鐘喊:「注意!注意!」另一邊是 Blankenberge 長椅上的人湊過來說:「你有沒有聽說……」一個是官方版本,一個是民間版本;一個公開宣布,一個東家長西家短。
台灣也有自己的「各位里民請注意」
這樣的場景,台灣人其實並不陌生。
比利時的 belleman 站在人群前敲鐘,台灣許多地方後來有了村里廣播器。電線桿上的大喇叭一響起「各位里民請注意……」,附近的人就知道又有事情要宣布了——這是台灣版的敲鐘。
但台灣也有「坐下來聽」的一面。早在日治時期,1937 年的南投,就有居民合資買了一台大型收音機,擺在郵局前的三角公園,大家一起聚在那裡聽新聞。那不只是接收消息,更是一群人為了同一件事聚到一處;先有了聚,話才傳得開。
至於 Blankenberge 的「說謊者長椅」,台灣人恐怕更容易理解。廟埕、大樹下、雜貨店門口,都是熟人交換消息的地方。官方消息從廣播器傳來,真正精彩的地方消息,往往要等廣播結束以後才開始。
一邊是「各位里民請注意」,另一邊是「你有沒有聽說」。語言不同,場景不同,人交換消息的方法卻很相似。
我們是不是愈來愈不會胡亂聊天了?
今天想發布消息,當然不需要這麼辛苦地傳了。市政府有網站,地方媒體有即時新聞,比利時人有 Facebook 和 WhatsApp,台灣人有 LINE。以前可能要一整天才能傳遍小城的事情,現在幾秒鐘就到了。
只是消息傳得愈來愈快以後,我有時候反而覺得,我們失去了一點別的東西。
以前坐在長椅上的人,不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說。他們可以從天氣說到足球,從市政府說到隔壁鄰居,從外太空一路聊到孫悟空。說了半天,可能沒有一句值得記下來,更不值得轉發。可是人與人的熟悉,很多時候就是從這些沒有目的的話裡慢慢長出來的。
社群媒體普及以後,我們知道別人的事情愈來愈多。朋友去了哪裡,照片已經看過;昨天吃了什麼,Instagram 上知道了;誰旅行、誰搬家,還沒見面,近況已經先更新完了。真正坐到一起,有時反而不知道還能問什麼。
我們沒有失去交換消息的能力,恰恰相反,我們交換得比任何一個年代都快。也許慢慢變弱的,是胡亂聊天的能力。
Blankenberge 的「說謊者長椅」做的從來不只是傳遞消息。有人坐下來,另一個人也坐下來,沒有急著離開,於是才有了那些真假難辨、東拉西扯,甚至毫無意義的話。
今年秋天,這張長椅因為修復工程暫時空了。等它重新開放以後,北海的風還是會吹過來,人也還是會坐下來。
希望我們到那時候,還知道怎麼漫無目的,慢慢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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