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熱浪下 為地球忍耐的人

歐洲熱浪一再來襲,冷氣卻仍在許多地方被視為一種道德選擇,而不是基本生活設備。比利時醫院因巴黎伺服器過熱而暫停手術的新聞,以及法國學校在高溫中停課的現象。反思歐洲社會對冷氣的排斥:當「為了地球忍耐」成為一種姿態,真正承受高溫代價的,往往不是有選擇的人。熱會退,但如果制度沒有改變,下一場熱浪來臨時,我們仍會再次問:為什麼又沒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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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熱浪下 為地球忍耐的人
不知為何,在歐洲這片土地上,冷氣不只是電器,它​一種道德立場。

布魯塞爾的這個夏天,熱得理直氣壯。

連著好幾天,我醒來第一件事不是看時間,而是把手貼在牆上,感覺溫度。比利時的老房子是為冬天蓋的——厚牆、小窗、為了留住暖氣而設計的一切,到了將近四十度的午後,反而把熱氣穩穩地鎖在屋裡,像一只關得太緊的便當盒。

我打開窗,外面比裡面更燙;我關上窗,裡面又像在悶燒。手機跳出一則來自台灣的訊息:「你們家冷氣開幾度?」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兩地之間隔著的,不只是時差,還有一台冷氣的距離。

在這片土地上,冷氣不只是電器,它是一個道德立場。

你會在閒聊裡聽出來。有人語帶歉意地承認家裡裝了一台,像在坦白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有人則帶著某種克制的驕傲說:「我們從來不開。」彷彿汗水是一種美德的證明。

不開冷氣的人,常常站在道德的高處,俯瞰我們這些怕熱的、被慣壞的、來自亞熱帶的人。

我們替地球流汗。他們的眼神好像這樣說。問題是——地球並不知道。

巴黎的熱,根特的刀

就在今天,我讀到一則新聞,荒謬得近乎寓言。

根特的 AZ Sint-Lucas 醫院突然停掉了所有預定手術。不是因為人力不足,不是因為疫情重來,而是因為他們的電子病歷系統全面癱瘓——醫生連病人的醫療資料都調不出來。

追查下去,原因更離奇:替這家醫院保管病歷的伺服器,在巴黎。而巴黎此刻同樣酷熱,那台機器因為過熱而當機了。

於是你看到這樣一條因果鏈:巴黎一台沒有人好好替它降溫的機器熱垮了,幾百公里外,根特的手術刀就跟著停了下來。

同一天,安特衛普近郊的 UZA 大學醫院也傳出類似故障,所幸冷卻系統及時修復。緊急剖腹產照常進行——他們說,那種刀不能等。可是其他病人只能被一一通知:今天不行,回家吧,等系統涼下來。

我想了想,這件事在台灣大概不會發生。不是因為台灣的伺服器特別勇敢、比較能忍熱,而是因為在台灣,醫院機房恆溫是天經地義,沒有人會把它當成一個「該不該」的選擇。

冷氣在台灣是國民待遇,是空氣,是命。一家不開冷氣的醫院,光是想像就荒唐。

反冷氣的意識形態

而這正是法國此刻吵得不可開交的事。

整個法國,只有一部分家庭有冷氣。和西班牙、義大利相比,法國家用冷氣的普及率明顯偏低;和美國、日本相比,更是另一個世界。醫院和學校裡有冷氣,也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一週,上千所學校直接停課,因為教室裡已經待不住人。氣象單位把這場熱浪和二十多年前那場災難相提並論。2003 年,法國有上萬人死於熱浪,多數是老人,多數死在沒有冷氣、窗戶打不開、沒人探望的公寓裡。

那不是歷史,那是預告。

法國對冷氣的排斥,有時已經到了一種不近人情的地步。連政治人物都開始批評,國家是在一種「反冷氣的意識形態」下運作。

最刺眼的一個例子,是南特正在興建的一座大型醫院,據說設計上只有一部分病房會裝設冷氣,引發醫護工會強烈不滿。

一部分。。。。。

彷彿先替你決定好了,哪些病人值得涼快,哪些不值得。

我曾經以為,這份排斥背後有紮實的環保算盤。可是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歐盟近年已經逐步收緊對高暖化潛勢冷媒的規範,新式設備也比過去更節能;而法國的電力結構本來就高度低碳,核能與再生能源占了很大比例。

也就是說,在法國,把「開冷氣」簡化成「傷害地球」,已經不能再被當成免責金牌。它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卻也不是完整的答案。

剩下的,是文化,是姿態,是一種把忍耐當成清白的潔癖。

替地球流汗的,是誰

我必須誠實:我並不是要嘲笑所有不開冷氣的人。

事情有它溫柔而為難的一面。確實有人擔心,冷氣把熱氣排到屋外,讓整座城市更燙——你涼了,街上的人更熱,這是真實的兩難。

也確實有人提醒,「全民冷氣」聽起來慷慨,最後卻可能變成「買得起的人的冷氣」。裝得起地源熱泵、換得起遮陽百葉、住得起綠蔭街區的人,依然可以活得舒服;買不起的老人、窮人、租屋族,照樣被留在四十度的房間裡。

從這個角度看,反對冷氣的人,不全是虛偽。

可是我最終無法原諒的,是那種把道德成本轉嫁出去的姿態。真正在替地球忍耐的,從來不是那些有得選擇的人。

他們大可以搬到陰涼的鄉間別墅,也可以在最熱的午後躲進有冷氣的辦公室、博物館、火車或商場。等傍晚氣溫降下來,再回到餐桌前,優雅地說一句:「我們家很少開冷氣。」

可是被要求「為了地球流汗」的,是頂樓公寓裡的獨居老人,是停課後無處可去的孩子,是醫院裡那半邊沒裝冷氣的病房裡的人。

我們用最沒有選擇的人的身體,去替整顆星球贖罪。而這顆星球,連那台巴黎的伺服器都救不了。

熱會退,我們會忘

布魯塞爾的傍晚,熱氣終於肯讓一點點。

我把窗戶整個推開。遠處有人在運河裡游泳,笑聲傳得很遠。城市看起來又像恢復了體面,彷彿午後那些喘不過氣的房間、停掉的手術、關閉的教室,都只是短暫的插曲。

再過幾天,溫度會降下來。新聞會換題目,人們會重新穿上薄外套,咖啡館的露台又會坐滿人。所有人都會忘記這場辯論,直到下一波熱浪來臨,我們又會一臉錯愕地說:怎麼又沒準備好。

我關上電腦。那台沒有過熱、安靜運轉的機器。

然後我想起根特那些被通知回家的病人。不知道他們今晚睡得著嗎?在這樣的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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