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配偶簽證,能說明多少人生?布魯塞爾82%的跨文化伴侶
布魯塞爾82%的伴侶具有外國背景,跨文化家庭已成日常。台灣卻有人以「配偶簽」嘲諷海外移居者。一張居留證,真能定義一個人的價值嗎?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對許多跨文化伴侶來說,這恐怕是再熟悉不過的問題。問的人多半出於好奇,沒有惡意。只是問到第一百次,回答的人會慢慢發現,自己其實是在交代:交代這段關係為什麼成立,交代它是不是「真的」。
拼成的多數
十月,比利時Odisee應用科技大學家庭科學研究中心公布一項研究:布魯塞爾82%的已婚或同居伴侶,至少一方具有非比利時出身背景。 全比利時是36%,佛蘭德斯是26%。一九九二年,雙方都是比利時出身的伴侶在布魯塞爾還是多數;三十年後,已不到五分之一。
這個數字容易被讀成「八成的人都和外國人結婚」,其實不是。研究將父母的出身背景也納入判定,雙方具有相同非歐盟出身背景的伴侶,比例從一九九二年的16.6%升到二〇二三年的36.3%。其中也有不少是在比利時長大的移民後代彼此相遇。研究者說,布魯塞爾已是一座「多數由少數組成」的城市,多元之中還有多元。
但這項收錄於《Liefde in kleur》(愛情的色彩)一書的研究,最耐人尋味的不是數字,而是研究者訪談後的發現:這些伴侶的壓力,很多並不來自彼此,而是來自外面。親友無心的提問、對某種文化的刻板印象,以及或隱或顯的歧視。
兩個人結婚,原本是兩個人的事,卻經常得向整個社會交代。
斡旋的人
十一月六日,布魯塞爾媒體訪問了一位專辦跨文化婚禮的策劃師Sergio Leite Faria。他來自安哥拉,從業十四年,經手過約兩百五十場婚禮,說自己有時像個外交官,得在兩個家族對儀式、飲食與時間的期待之間斡旋。
而國家也會在門口多問一句。二〇一一年,比利時收緊家庭團聚規定,為依親設下更嚴格的收入、住房等條件。針對假結婚與假同居,另有一套審查機制。即使在跨文化家庭如此普遍的城市,一段跨國婚姻要換來合法居留,仍得符合國家設定的條件,並提出證明。
換了口音
在台灣,門口那一句換了一種問法。
最近網路上,一些透過婚姻移居海外的台灣人被貼上「配偶簽」的標籤,甚至被叫做「靠夫族」。尤其是經營海外生活粉專的創作者,分享異國生活、評論台灣社會或介紹海外制度時,有些留言不再討論內容,而是丟出同一種句型:「你不就是嫁過去的嗎?」
這句話不談文章寫得對不對,只問你憑什麼寫。
內容當然可以被檢驗。資訊錯了、海外生活說得太美、貶低留在台灣的人,讀者都有權批評。但「你說得對不對」和「你憑什麼說」是兩個問題,而後一個一旦出現,前一個往往就沒有人再討論了。
拉長的那個音
這種問法,也不只出現在網路上。
我也被問過。問我的人是一位台灣派駐比利時的官員。第一次見面,他問:「你是怎麼來比利時的?」我說,我先生是比利時人。他拉長了音:「喔~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來的。」
我後來常想起這一幕。他沒有問我在做什麼、想做什麼,只問我是怎麼進門的。答案一出來,其他的就都不必問了。
配偶簽證只是一種法律上的居留途徑。它說明一個人如何取得在某個國家生活的資格,說明不了他的學歷、能力,也說明不了他往後怎麼過。因為婚姻來到比利時的人,一樣得自己學語言、摸索行政制度、找工作、交朋友,一點一點在這裡站穩。婚姻可以打開一扇門,卻不會替任何人走進去。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真正值得停下來看的,是「靠夫族」這三個字。
它預設了一種單向的婚姻:丈夫提供收入與居留,妻子接受照顧。在這套算法裡,能計入貢獻的只有薪水和證件。照顧家庭、養育孩子、維繫兩地的親屬,全都歸零。
「嫁雞隨雞」又更進一步。「靠」至少還承認有人在接受照顧;「隨」連選擇都拿掉了,彷彿那個人不是自己決定來的,只是被帶來的。
還有那位婚禮策劃師說的外交工作。說來諷刺,自認是外交官的是他,用一句俗語打發人的,卻是代表台灣的官員。策劃師做的是一天,跨文化家庭做的是一輩子:在兩種語言之間翻譯長輩的關心,在兩套節慶之間排出行事曆,在兩個家族的期待之間找一條彼此都過得去的路。這份工作沒有職稱,也沒有薪水,多半落在移居的那一方身上。
而且這份工作從來不是單向的。外籍伴侶回台灣過年時學著圍爐、學著聽懂長輩的一句台語,又算是「靠」了誰?我們也很少聽到有人說「靠妻族」。
人生本來就不是一場不准接受幫助的比賽。有人靠父母供應教育,有人靠獎學金,有人靠朋友介紹工作,也有人因為婚姻走進另一個國家。起點可以討論,但不能只憑起點就替一個人下定論。
有些因婚姻移居的台灣人,正是用跨國家庭的生活與人脈,讓更多外國人認識台灣的飲食、節慶與民主。這很好。但就算一個人什麼都沒有推廣,只是安靜地在異國過日子,他持有的那張配偶簽證,也不該成為被羞辱的理由。
同一個人
布魯塞爾的研究提醒我們,跨文化家庭再普遍,社會也還在學習如何看待它們。多元不是人口統計漂亮就能實現。
只是門口的那一句,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的人在問。在布魯塞爾,問的可能是比利時的行政機關;在台灣,問的有時是網路上的我們自己。
而那天在比利時問我的,是一位來自台灣的官員。官方與我們自己,在那一刻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