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時首相遞辭呈,國王批:「留中」!
德韋弗遞出辭呈,國王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而是「留中」。比利時用四天讓政治冷卻,台灣卻只能一路走到投票箱。兩種民主,兩種面對僵局的方法。
週一凌晨兩點半,布魯塞爾在下雨。比利時首相德韋弗結束一整夜的預算談判,離開辦公室,幾個小時後坐進皇宮,把政府的辭呈交給國王。一個半小時後他走出來,沒有對記者說一句話。
皇宮的聲明很短:國王將此事「留中」,從明天起約見執政五黨主席,週五再見首相。
荷蘭文原文是 in beraad,字面上是「在斟酌中」。但我腦中浮現的是中文裡那個老詞:留中。臣子的奏摺遞上去,皇帝不批,也不駁,就放著。放著本身就是回答,意思是還沒到時候,你們再想想。只是這一次,奏摺的內容早在一個月前就傳出宮外了。
沒有權力的那隻手
比利時國王沒有自行施政的政治實權,這是常識。他不能決定預算砍哪裡,不能替任何一黨說話,連公開表達立場都會被視為越界。但這個國家每一次卡住的時候,所有人都得去見他。
上一次大選後,五個政黨花了兩百三十四天才湊出這個被稱為「亞利桑那」的聯盟。那段期間,國王一次次任命、延長、收回、再交給另一個人。他不做決定,他決定的是時間。
這一次也一樣。一百億歐元的撙節要從哪裡來,左邊說最寬的肩膀該多扛一點,右邊說稅已經太多,中間的人說醫療不能一直買單。這些話說了好幾個月,每個人都在等別人先讓。
上個月,首相身邊的人就已經放出風聲:談不攏,他就去皇宮。布魯塞爾的政治圈開始算日子,連國王會怎麼回應都有人預測好了。辭呈還沒寫,劇本已經傳開。
所以德韋弗週一遞出的,與其說是辭呈,不如說是一張大家都看過的牌。他把桌子掀起一角,國王伸手按住,這兩個動作像是排練過。但排練過並不讓它失效。正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這一步,這一步才讓人緊張:這是最後一張可以預期的牌,之後的每一張,都沒有劇本。
說給不會轉述的人聽
於是有了四天。週二見兩位,週三見兩位,週四見最後一位。黨主席們一個個走進皇宮、走出皇宮,對記者說的話一天比一天軟。有人說協議必須公平,每個人都要盡自己的一份;有人說自己沒有禁忌。他們在國王面前說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國王也不會說。
重點或許不在說了什麼,而在每個人都必須把同一件事,對同一個不屬於任何陣營的人再說一次。對方不會替你轉述,不會替你加油,也不會替你記仇。
這是一個奇怪的裝置。它不提供答案,只提供一段被強制安靜的時間。
中間沒有座位
台灣沒有這個裝置。或者說,有,但沒有人敢用。
二〇二四年之後,台灣的總統屬於一個政黨,立法院的多數屬於另外兩個。那年五月,國會改革法案在議場裡推進,議場外的濟南路坐滿了人。隔年一月,中央政府總預算被刪、被凍,行政院說政府要轉不動了,立法院說這叫監督。到了夏天,一場規模前所未有的大罷免把三十一位立委的去留丟回選區,結果一席也沒有罷成。
每一個環節都有人站出來,但站出來的人都屬於某一邊。
寫在紙上的兩顆鍵
台灣的憲法裡,其實也寫著一個像國王的位置。
不是總統。總統有權召集各院院長調解爭執,但總統是選出來的,選他的人是一半,沒選他的人也是一半。他按下暫停鍵,另一邊聽見的不是裁判的哨音,而是對手的喊話。
比較像國王的,是大法官。他們不經選舉,任期八年,不得連任,名義上不屬於任何政黨。他們不能主動出手,只能等別人把爭議送上門。這和比利時國王很像:沒有人能命令他們,他們也不能命令任何人,只能在所有人都卡住的時候,說出一句大家都得聽的話。
差別在於,國王給的是時間,大法官給的是答案。而答案比時間危險,因為答案有輸家。
二〇二四年秋天,十五位大法官中有七位任期屆滿。總統提名了新人選,立法院全數否決;同年年底,立法院又修改憲法訴訟法,提高大法官開庭和作成判決的人數門檻。剩下的八位大法官,連自己還能不能做出判決,彼此之間都意見分歧。那個本該站在中間的位置,變成了爭奪的對象。
另一顆鍵更大,也更沒有人敢碰。立法院可以對行政院長提出不信任案,一旦通過,院長必須辭職,但走之前可以呈請總統解散立法院,全部重選。倒閣的人,得先押上自己的位子。這是一顆重來鍵。比利時的鍵常常被按,因為按的人知道那只是暫停。台灣的這顆鍵從來沒有被真正按下去過,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按下去之後不是暫停,而是重新洗牌,沒有人確定自己會拿到什麼牌。
被保存下來的東西
兩種方法各有代價。比利時國王是世襲的,沒有人選過他。他的中立是一段被保存下來的歷史,而不是被授予的權力。這個國家的法語區和荷語區,連報紙、電視、政黨都各有一套,國王幾乎是少數兩邊都看得見的東西。也正因為如此,北邊始終有一部分人覺得,他代表的是一個他們並不想要的比利時。德韋弗本人就出身於那個希望比利時慢慢淡去的政治傳統。如今,是他把辭呈交到國王手上,等國王替他按住桌子。
台灣的中立不是被保存下來的,是被設計出來的。設計出來的東西,比較不沾歷史的包袱,也比較公平;但設計出來的東西,也可以被重新設計。少了一個世襲的國王,也就少了一個誰都動不了的人。
門後面
明天上午十點半,德韋弗會再走進皇宮。國王可能退回辭呈,讓五黨回到談判桌;也可能收下,讓這個花了兩百多天才組起來的政府解散。不管哪一種,預算大概都來不及在年底前通過。比利時很可能再一次靠「臨時十二分之一」過日子:每個月花去年預算的十二分之一,國家照常運轉,只是不往任何方向走。
也就是說,暫停之後,還有另一種暫停。
這四天裡,我常想起一個問題:一個社會真正需要的,是一個能讓大家停下來的人,還是一個不必停下來也能走下去的制度?比利時選了前者,於是一次又一次地停下來。台灣選了後者,於是一刻也停不下來。
雨還在下。皇宮前的記者還在等,沒有人知道明天早上那扇門打開時,走出來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