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起司,兩張餐桌:從 Van Eyck 到勃根地的飲食世界
一塊為 Van Eyck 文化年誕生的起司,六年後成為比利時最佳起司,也把《神秘羔羊》與五百年前的勃根地餐桌重新連在一起。
歲末,似乎就是歐洲人品嚐起司的季節!今年比利時被評鑑為最好的起司,六年前其實已經是一場文化計畫裡誕生的作品了。
十一月十二日,西班牙 Córdoba 舉行 World Cheese Awards,五千三百三十款來自四十五個國家的起司排在評審面前。兩百七十名評審不知道產地、不知道品牌,只看外觀、聞香氣、試質地,最後才是味道。
世界冠軍是一款熟成二十四個月的法國 Comté。而這場比賽頒出的「2026 年比利時最佳起司」,落在一塊來自東佛蘭德 Sleidinge 的起司上。
它叫 Van Eyck。
就是畫《根特祭壇畫》,也就是《神秘羔羊》的那個 Van Eyck。
而這名字不是借來裝飾包裝的。
先有起司,才有名字
Van Eyck 起司出自根特附近的小型合作社 Het Hinkelspel。他們用有機生乳做起司,Van Eyck 的底子則是自家已經做了二十多年的 Pas de Rouge:一種紅菌洗皮、帶有修道院起司傳統的生乳起司。
Het Hinkelspel 自己說,做這款起司時,他們其實是「回到低地國製作起司的源頭」。修道院幾百年前便有製作 paterskaas 的傳統,而 Pas de Rouge 正是他們對這條老傳統的延續。
畫裡的七十五種植物
到了 2020 年,根特準備大張旗鼓紀念 Jan van Eyck。
那一年有個名字很可愛的飲食計畫:Smakeleyck——像 Van Eyck 一樣吃。
根特市請歷史學者與食物考古學家翻查十五世紀的飲食資料,再由名廚 Olly Ceulenaere 把古老食材帶進現代料理。因為《神秘羔羊》裡可以辨認出的可食植物、香草與水果,竟然多達七十五種。於是麵包、香腸、巧克力、果醬、冰淇淋,甚至起司,都開始從 Van Eyck 的畫裡找靈感。
Het Hinkelspel 沒有重新發明一塊起司,而是替 Pas de Rouge「換了一件衣服」。
洗皮起司外裹上茴香籽、芫荽籽和蒔蘿籽,靈感來自 Van Eyck 畫中的植物。裡面仍是濃郁柔軟、帶奶油感的生乳起司,外面卻多了一層清新、微辛香的氣味。
於是,一幅 1432 年完成的祭壇畫,將近六百年後有了味道。
突然安靜的城市
偏偏 2020 年來了疫情。
根特原本雄心勃勃的 Van Eyck 年被迫中斷,史上規模最大的 Van Eyck 展也提前關門,整個主題年最後延長到 2021 年。許多活動消失、延期,原本準備好迎接觀光客的城市突然安靜下來。
可是這塊起司沒有跟著活動結束。
Van Eyck 留了下來。
六年後,它被送到西班牙,和五千多塊起司放在一起盲評,最後帶回「比利時最佳起司」的頭銜。一件原本為文化年而生的作品,最後活得比文化年還久。
盲評桌上沒有故事
為什麼是它留下來?
那一年,根特做了很多 Van Eyck 主題的東西。啤酒、香料、麵包、冰淇淋,各自掛上畫家的名字。不少東西,本來就只打算陪那一年。
Van Eyck 起司不一樣。它的身體是 Pas de Rouge,一塊已經做了二十多年、早就站得住的起司。文化計畫沒有憑空變出一樣新東西,只是給了一個理由,讓一門既有的手藝換上新衣服,再被看見一次。
衣服是 2020 年的,功夫是二十年的。
評審在盲評時看不到名字,也聽不到那幅畫的故事。他們吃到的,只是那二十年。
梅赫倫的另一張桌子
巧的是,此刻在梅赫倫的 Hof van Busleyden,另一張五百年前的餐桌也正重新擺起來。
博物館正在展出 《Bourgondisch Tafelen——勃根地餐桌:低地國的飲食文化》,展期到 2027 年 4 月 11 日。
今天在荷蘭文裡說一個人很 Bourgondisch,指的不是他住在勃根地,而是這個人懂得吃、懂得喝,也懂得享受生活。
桌子要坐久一點,酒不要急著喝完,食物不只是填飽肚子。這種「勃根地式生活」幾乎已經成了比利時的一種文化性格。可是 Hof van Busleyden 的展覽問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我們今天想像中的勃根地餐桌,五百年前真的如此嗎?
沒坐上餐桌的人
展覽像一道四道式套餐。
第一道是王公貴族的宴會。誇張的菜餚、源源不絕的酒、表演、音樂與儀式,一場宴席本身就是政治劇場。誰坐在哪裡,吃什麼,用什麼器皿,都在告訴旁人:誰有權力。
第二道走進廚房。廚師、女傭、僕役按照嚴格的階級工作。一張看似豐盛的桌子,背後站著很多沒有坐上餐桌的人。
第三道是城市市場與酒館。鯡魚、穀物、香料從不同地方進入低地國,吃進嘴裡的東西,同樣是一張世界貿易地圖。
最後一道,展覽把「豐盛」翻到另一面。禁食與宴飲、富足與匱乏同時存在。於是問題變成:享受在哪裡結束,過度又從哪裡開始?
五百年前的問題,放到今天居然一點也不古老。這時候回頭再看 Van Eyck 起司,事情就多了一層。
他本來就在宮廷裡
梅赫倫成為勃根地尼德蘭的心臟,是十五世紀末、十六世紀初的事。但在那之前,Jan van Eyck 早已身在這個勃根地世界裡。1425 年,他進入勃根地公爵 Philip the Good 的宮廷,擔任畫家與侍從,也替公爵執行外交任務。
他不是後來的人回頭想像勃根地。
他就是其中一員。
所以《神秘羔羊》裡那些被他一株一株仔細畫下來的植物,也來自他所生活的世界。而將近六百年後,另一群比利時人重新看那些植物,把它們帶到一塊起司上。
當然,Van Eyck 起司不是十五世紀食譜的復刻。我們不知道 Philip the Good 吃過什麼相似的起司,更不能說今天咬下去,就是 Van Eyck 當年的味道。
它沒有複製歷史,而是讓歷史繼續往前走。
一邊是梅赫倫博物館,把五百年前的勃根地餐桌重新擺出來;另一邊,一家小小的佛蘭德起司合作社,把一幅近六百年前的畫,做成可以入口的東西。
玻璃的另一邊
博物館裡的歷史隔著玻璃。
起司不一樣。它有生乳的濃郁、洗皮的氣味、香草籽的辛香;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最後什麼也沒有留下。
一場文化年也是這樣。展覽會撤,活動會散,城市會把旗幟收起來。勃根地人坐在宴席上問自己:享受在哪裡結束,過度又從哪裡開始?
五百年後,這個問題換了一個問法:一座城市為了紀念而做出來的那麼多東西,哪些會像宴席一樣散場,哪些會像這塊起司,一聲不響地留下來?
而留下來的,究竟是起司,還是我們終於願意再看一眼的那幅畫?也許能留下來的,從來不是那個漂亮的名字。
而是名字拿掉以後,依然站得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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