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越高，地面越缺人：比利時國鐵的900個職缺

比利時國鐵 SNCB 最近開始為明年找人，而且一開就是九百多個職缺。

其中超過兩百個是火車司機，兩百多個是列車長，還有兩百多個是維修廠的技師；另外約一百五十個其他職務，以及七十多個 IT 職缺。其實今年 SNCB 就已經開出一千個職缺，到十月初已經補進八百五十人，現在又提前為 2027 年招募。

光是梅赫倫的中央維修廠，就要再找一百名技術人員。

這座就在梅赫倫車站旁的大型維修基地，是 SNCB 最大的維修廠，目前已經有一千兩百多名技師，每年要現代化大約四百五十組列車，修復超過十萬件零組件。現在缺的是機械技師、機電技師、電子技術人員，甚至還有噴漆師傅。

雲底下的鋼鐵
看到這則新聞，我想起今年五月，大西洋另一頭的一場畢業典禮。

在卡內基美隆大學，黃仁勳面對一群即將踏進職場的年輕人，談人工智慧，談一個正在誕生的新工業時代，然後點名了一群我們很少和 AI 放在一起的人：電工、水管工、鋼構工、技師，以及各種營建工作者。

「這是你們的時代。」

他的理由很簡單。AI 不是一朵飄在網路上的雲。

每一座資料中心背後，都需要土地、鋼鐵、電力、冷卻設備、管線和機房；晶片工廠要蓋，電網要擴充，設備要有人安裝，也要有人維修。

車底下的人
黃仁勳是在美國的頂尖大學裡談未來。可是回頭看看 SNCB 正在找的人，這個「未來」一點也不遙遠。

火車愈來愈數位化，但火車還是得有人修。電子控制系統可以監測故障，最後仍要有技師拆開設備，找到壞掉的零件，把它換掉。人工智慧可以分析大量維修資料，卻不能拿著工具鑽進車底。

而且，SNCB 並不是特例。佛蘭德就業服務機構 VDAB 今年初公布的 2026 年缺工名單，一共有 227 種職業。這兩年求職的人變多、職缺變少，勞動市場已經不像前幾年那麼緊繃，可是技術人才依然難找。

VDAB 特別列出了十種最難補人的職業。這份名單依荷蘭文字母順序排列，不是缺工程度的排名：

十個裡面，超過一半和工業技術或營建有關。

工業機電、機械加工、重型機械維修、工業設備維護、建築估價、工地管理……這些工作有一個共同點：不只要「知道」，還必須「會做」。

蹲在地上的事
這大概也是 AI 時代一個很有意思的反差。我們每天都在問：AI 下一個會搶走誰的工作？

比利時企業卻還在問：這些 AI 暫時做不了的工作，到底要去哪裡找人？

家裡暖氣壞了，AI 可以告訴你十種可能的原因，最後還是得有人提著工具上門。工廠生產線停了，ChatGPT 可以幫忙整理幾百頁的維修手冊，卻不能鑽進機器裡，把故障的零件換掉。

超市冷凍櫃出了問題，再聰明的演算法，也不能蹲在地上拆開壓縮機。

火車也是一樣。

而且，今天所謂的「做工」，早已不是上一代想像的做工。

冷暖空調技師要懂電機與電子控制；工業維修人員面對的是自動化生產線；汽車修護開始碰到電池、感測器與電腦診斷；電工除了拉電線，還得面對太陽能板、熱泵、充電樁與智慧住宅。

SNCB 要找的機電技師，也不是拿著扳手敲敲火車而已。現在的列車，本身就是一套龐大的機械、電力、電子與資訊系統。

藍領沒有消失，只是愈來愈科技化。真正沒有跟著改變的，可能是我們對「好工作」的想像。

襯衫與辦公室
上個月，一位剛來比利時的台灣朋友問：比利時什麼工作最缺人？有人說會計師。我說護理師。其實我心裡最想說的是：技工。

這兩個答案都沒錯，會計人員和護理師都在 VDAB 的十大缺工名單上。可是那天，「技工」兩個字到了嘴邊，我卻沒有說出口。

也許，是因為小時候聽過的一句話。我小時候，大人常說一句話：「好好讀書，以後才不用做工。」這句話，很多台灣人應該都聽過。

那個年代的向上流動有一條很清楚的路：念高中、考大學，離開工廠，穿上襯衫，坐進辦公室。不用風吹日曬、不弄髒雙手，是父母辛苦一輩子之後，替下一代想像的好日子。

所以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把孩子往大學送。

技職教育往往不是第一選擇，而是成績不夠好之後才走的另一條路。會念書的孩子去讀大學，會動手的孩子去學技術；久而久之，學歷不只代表教育程度，也悄悄替工作排出了高低。

可是 AI 來了以後，這個排序開始有點奇怪。

翻譯、整理資料、寫報告、做簡報、客服、行政，甚至部分程式工作，都已經開始和人工智慧重新分配工作內容。這些，恰恰是我們過去最希望孩子坐進去的辦公室。

另一頭，那些曾經被認為比較辛苦、比較沒有前途的工作，卻因為能源轉型、自動化、電動車、智慧建築與 AI 基礎建設，需要愈來愈多技術。

這並不表示水電工從此一定比大學畢業生賺得多，更不是叫孩子都不要念大學。真正值得重新想的是：我們是不是太早把「會讀書」和「會做事」分成了兩條路？

而且這次招募，還有一件有趣的事。

SNCB 自己就說，火車司機、列車長和技師這些鐵路工作，「在學校的課桌上學不到」，所以由公司提供有薪訓練。火車司機的訓練大約一年，訓練期間月淨薪約 2,250 歐元，結訓後至少約 2,500 歐元；列車長的訓練約五個月，新進者淨薪至少約 2,300 歐元。維修廠的技師，也有大半功夫是在廠房裡一邊做一邊學。

換句話說，SNCB 要找的未必是一張現成的文憑，而是一個願意花上一年，被訓練成「會做的人」的人。

上一個世代的想像
黃仁勳說，這些人的時代來了。

SNCB 一口氣開出九百多個職缺，VDAB 的缺工表上又排滿技師、維修、營建與機械人才。

他們的時代或許不是快要來了。其實早就來了。

只是我們對「好工作」的想像，還停在上一個世代。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告訴孩子，好好讀書，以後才不用做工。現在，站在 AI 浪頭最前面的人，卻在一所頂尖大學的畢業典禮上，把電工、水管工、技師一一點名：「這是你們的時代。」

也許 AI 真正顛覆的，不只是工作。

它也正在顛覆我們對「什麼才算一份好工作」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