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披薩,如何成爲比利時的日常?
Brad Pitt 在布魯塞爾拍片時,晚餐選了一家街角披薩店。從義大利礦工到週末家庭餐桌,披薩在比利時早已不是異國料理,而是被城市慢慢吃成日常的味道。
從義大利礦工到 Brad Pitt 的布魯塞爾披薩店,一塊餅皮揉進七十年的移民日常
布拉德·彼特來布魯塞爾拍片的那個週六傍晚,沒有去米其林,也沒有預約什麼名廚餐廳。
他帶著女友,走進了 Flanders 街上一家叫 Giulia Trattoria 的義大利小館,點了一份 Calabrese 披薩,配一瓶比利時本地啤酒 Vedett。吃完後,還把剩下的披薩打包帶走。
老闆娘 Julie 後來接受採訪時說,她完全愣住了。「我根本沒想到,他真的會來吃披薩。」但他就是來了。
這件事其實很能說明布魯塞爾的披薩文化。在這座城市,披薩不是什麼異國料理,不是觀光客的備案,也不是週末才吃的特別食物。
它更像是一種生活節奏。
是一個拍片拍累了、不想思考的傍晚;是一群朋友下班後隨便坐下來的夜晚;是一種你不需要特別安排,卻會自然走進去的地方。
而這件事,其實得從七十年前說起。
七十年前,義大利礦工把披薩帶進了比利時
很多人不知道,比利時和披薩之間的關係,比想像中深得多。
二戰結束後,比利時煤礦嚴重缺工。1946 年,比利時政府與義大利簽下一份後來相當有名的協議:你提供礦工,我提供煤炭。條件甚至精確到——每位礦工每天可換取兩百公斤煤。
協議簽完,大量義大利工人開始北上。1946 到 1948 年之間,就有超過七萬五千名義大利人抵達比利時,走進瓦隆區幽暗的礦坑。他們帶來的不只是勞力,還有南義的廚房。
他們帶來麵粉、番茄、揉麵的方法,還有那些很難翻譯、卻一吃就知道來自家鄉的味道。
孩子長大後,有人離開礦區,有人開了自己的小餐館。那些館子慢慢出現在瓦隆工業小鎮,也出現在布魯塞爾的街角。
七十年過去,比利時有多少義大利裔家庭,你未必說得清楚;但那些由義大利移民開起來的披薩店與 trattoria,如今幾乎每個城市都找得到。
在餐廳平台上,以「義大利料理」標註的店家就已經超過千家。比利時人每年平均吃掉約 5.3 公斤披薩,換算起來,大約是每人每月一個披薩,比許多人想像中更多。。
可是披薩真正的位置,不在統計表裡,而在家庭餐桌上。它很可能是許多家庭一週一次的簡單晚餐:週五晚上,不想開火,幾個披薩盒攤開,大人小孩各拿一片。
所以這些義大利裔代代相傳,讓披薩在比利時不是短暫跟風打卡美食,更不是異國料理,而是早已長進街角、冰箱與週末夜晚的食物,它是一代又一代移民留下來的日常。
麵粉的事,比你想的重要
現在來講點真正披薩巷子內的人,才吃得懂的。
為什麼有些披薩吃起來輕盈柔軟,有些卻厚實、帶著強烈咀嚼感?很多人以為差別在配料,其實真正的關鍵,往往是麵粉。
義大利最常用來做拿坡里披薩的,是 grano tenero,也就是軟質小麥粉。
這種粉磨得非常細,質地像絲,做出來的麵團柔軟、延展性高。高溫烘烤後,外圈會鼓起,形成外脆內軟的口感,表面還會出現經典的焦斑。
披薩界有個很可愛的名字叫它:「leopard spots」——豹紋。對拿坡里流派的人來說,這幾乎像是一種信仰。麵粉不對,很多事情就不對了。
另一種則是 durum wheat,也就是硬麥。中文有時翻作「都蘭小麥」。它蛋白質更高,顏色偏黃,磨成粗粒後就是 semolina。用這種麵粉做出來的餅底更紮實、更有嚼勁,咬下去會有一種「你正在認真吃東西」的感覺。西西里的厚底披薩,以及某些羅馬流派,都偏向這個方向。
這兩種麵粉,其實沒有誰高級、誰正統。差別只是——你想用它們說什麼故事。有些披薩追求輕盈,像南義海邊吹來的風;有些則厚實沉穩,像工業城市裡下班後的一頓晚餐。
不是義大利人做的披薩,也可以很好吃
這其實是一個很多人默默在想、卻不太敢問的問題。答案很簡單:當然可以。
因為披薩做到最後,比的從來不是護照,而是技術。比利時現在甚至有一所專門訓練職業披薩師的學校——Belgium Pizza School。這不是興趣班,而是真正的專業培訓課程。
學校也與 Belgium Pizza League 合作,參與全國披薩賽事的規劃與執行。這個聯盟從 2024 年開始舉辦比賽,每年兩站:春天在瓦隆的 Marche-en-Famenne,冬天在根特。
評審不是網紅,也不是美食部落客。是真正每天站在窯爐前工作的人。他們評的不只是味道,而是麵團發酵、烘烤控制、口感穩定性,還有你能不能在不同規則裡,維持同樣水準。
2026 年雙冠軍的 Fabrizio Molnar,就是很好的例子。
他在只能做 Margherita 與 Marinara 的拿坡里組奪冠,又在可以自由發揮創意的經典組再次拿下第一。兩組規則幾乎是兩種世界。能同時贏下來,靠的不是靈感,而是真功夫。
七十年前,義大利礦工把披薩帶進了比利時;七十年後,這塊土地已經長出了自己的披薩文化。
Brad Pitt 打包帶走的那盒披薩
最後,再回到那個傍晚。Brad Pitt 點的 Calabrese,是一種很典型的南義風格披薩:番茄、辣味薩拉米、辣椒,沒有浮誇擺盤,也沒有昂貴食材。
它甚至有點家常。但吃完之後,他還是把剩下的披薩打包帶走了。Julie 後來笑著說:「我腦中一直浮現他們回到飯店房間,把披薩盒放在桌上的畫面。」
這段回憶,其實是整個故事裡最有意思的地方。一個好萊塢巨星來到布魯塞爾拍片。照理說,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吃晚餐:米其林餐廳、名廚餐桌、那些需要提前預約、菜單像劇本一樣精緻的餐廳。
可是那個晚上,他吃的是披薩。而且不是把披薩當成將就。
他坐下來吃,配了一瓶比利時啤酒,吃不完,還打包帶走。這個動作很布魯塞爾。
因為對很多住在這裡的人來說,披薩本來就是這樣的存在:不是特別隆重,卻也絕不隨便。它可以是一個家庭週五晚上的簡單晚餐,可以是朋友下班後的臨時聚會,也可以是一個拍片結束後、不想再思考該吃什麼的傍晚。
布魯塞爾的披薩,不需要假裝自己是義大利。它早就被這座城市吃成了自己的樣子。
所以 Brad Pitt 那盒打包帶走的 Calabrese,不只是一個名人小插曲。它像是一個很小、卻很準的註腳:在布魯塞爾,披薩不是退而求其次。披薩就是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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