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甜點,夏天的鄉愁:海邊的柏林球
比利時科克賽德(Koksijde)重新出現沿海灘叫賣柏林球的推車,喚回一段延續百年的海岸記憶。這顆源自德語地區冬季節慶的炸麵團,越過邊境後,成為比利時與葡萄牙的夏日甜點,也讓人想起台灣逐漸遠去的叭噗聲。原來標記季節的,往往不是日曆,而是一種只在特定時刻出現的聲音。
一顆送到躺椅旁邊的甜點
海灘傘架好了,躺椅放平了,書本、防曬乳、墨鏡一一備妥,正打算躺平,認真地無所事事,肚子卻突然咕嚕咕嚕叫了起來。這時若要起身找吃的,不但得離開好不容易占到的位置,還得擔心留在毛巾上的東西被海鷗盯上。
正盼著哪位天使能把食物送到眼前,遠處忽然出現一個穿白外套的身影,肩上掛著裝滿甜點的托盤,沿著沙灘一步步走來。
啊,我的五臟廟有救了!
那顆穿過沙灘、送到躺椅旁邊的甜點,叫柏林球,boule de Berlin。它是一顆撒滿糖粉、裡面包著果醬或奶油餡的炸麵團。對許多比利時人來說,到海邊度假卻沒吃到柏林球,總覺得這一天還沒有真正完成。
先生一家人便是如此。每次到比利時海邊度假,大家把躺椅安頓好,便開始留意沙灘上的動靜,一定要等到那顆柏林球出現,吃進肚子裡才甘心。它未必是世上最精緻的甜點,吃完以後手指、嘴角和衣服上還可能留著糖粉;可是少了它,海風仍是海風,沙灘也還是沙灘,假期卻像少蓋了一枚章。
從布蘭肯貝赫走上沙灘
沿著比利時海灘叫賣柏林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一百二十年前。一九〇五年五月二十二日,來自布魯塞爾的糕餅師 Rodolphe Dies,取得在布蘭肯貝赫(Blankenberge)海灘上兜售柏林球的許可。在那之前,海濱茶室與餐館裡已經吃得到它;Dies 做的,是把甜點從桌上端到沙灘上。
這個做法後來成為比利時海岸的集體記憶。小販穿著白外套,肩上掛著托盤,有些人甚至把木箱頂在頭上,沿路高喊「Boules de Berlin!」。白外套不只是為了好看,胸前口袋可以放錢,側邊口袋裝紙袋,走到哪裡就賣到哪裡。
這項傳統沒有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而是隨著販售者減少,退到少數海灘。先生家人記憶裡的柏林球小販是真的,我剛來比利時的那些年,也還能見到。只是如今推車取代了托盤,白制服換成店家的T恤;柏林球一直買得到,沿灘叫賣卻已成為愈來愈少見的風景。
科克賽德的推車
今年七月一日,科克賽德(Koksijde)的沙灘上出現販售柏林球的新推車。推車的是當地糕餅店雇用的工讀生,從上午十一點走到下午六點,經過一張張鋪在沙灘上的毛巾,把甜點送到那些已經躺下、不想再起身的人面前。
這不是文化部門安排的復古表演,而是兩位糕餅師向鎮公所申請特許經營權後,重新做起的生意。他們一位來自奧斯坦德(Oostende),一位來自德帕內(De Panne),都是在海邊長大的孩子。鎮公所白紙黑字劃出販售範圍:從 Sint-Idesbald 到 Koksijde-Bad,以及從 Oostduinkerke-Bad 到 Groenendijk。在比利時,連童年記憶要回到沙灘,也得先走完行政程序。
我喜歡糕餅師受訪時的誠實:有些日子一百五十顆賣光,有些日子賣不完,剩下的只能丟掉。「做糕餅本來就是這樣。」沒有永續話術,只有猜天氣、猜人潮、猜人們今天想不想吃甜的;猜錯了,就自己承擔。
從冬天移民到夏天
柏林球其實是一顆走錯季節的甜點。它來自德語地區,常被稱為 Berliner,原本與新年和嘉年華等冬季節慶密切相關。人們在四旬期禁食開始前,把家裡的油脂、蛋和糖做成豐盛的炸物。在德語世界,它屬於寒冬;越過邊境,來到北海岸,卻成了七月沙灘上的點心。
葡萄牙也有幾乎同名的 bola de Berlim。一九三五年,從漢堡逃離納粹迫害的猶太家庭 Davidsohn 抵達葡萄牙,靠製作德式糕點維生;後來,葡萄牙人把果醬內餡換成蛋奶黃醬,它也成了海灘上的夏日食物。
食物比人更容易移民,也更容易改籍。
聲音比日曆更早宣告季節
為什麼是柏林球?它不必現場加熱,不會像冰淇淋那樣與太陽爭時間,清晨做好後便能裝進托盤,走到每一張毛巾旁邊。鬆餅守在海堤上,冰淇淋等在店面裡,柏林球卻會穿過沙灘,走到你面前。
讀這則新聞時,我想起台灣的海水浴場。能在沙灘上走動叫賣的,通常是保麗龍箱裡的茶葉蛋、玉米和罐裝飲料;還有叭噗車。那聲喇叭不必看見車,遠遠聽見,就知道夏天到了。就像比利時的孩子聽見「Boules de Berlin!」,便知道假期真的開始了。
原來標記季節的,常常不是日曆,而是某一種只在特定時刻出現的聲音。科克賽德的糕餅師還在觀察:說不定大家中午以前不吃柏林球。一段傳統能不能延續,靠的不是剪綵,而是每天把車推上沙灘,數一數今天剩下幾顆,明天再猜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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