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丸的哲學:貢丸與 Boulet 的跨海對話

布魯塞爾一場肉丸大賽,讓人想起台灣的貢丸。比利時 boulet 與台灣貢丸,表面上都是肉丸,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歷史、口感與文化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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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丸的哲學:貢丸與 Boulet 的跨海對話
貢丸說:用力,才能 Q。Boulet 說:放鬆,才能化。從肉丸反映出台比人的生活哲學。

一場肉丸的選美

上週末,布魯塞爾舉辦了一場名叫「Chaud Boulette」的肉丸大賽。十家肉舖各自端出自家的招牌 boulet,讓五十位市民在盲測中,一顆一顆認真品評。

最後,由Schaarbeek(沙爾貝克)一家名為 Delicatessen Cloetens 的熟食店,奪得專業評審大獎。

比利時人對肉丸的認真,有時候真的讓人微笑。明明只是一顆肉丸,卻可以比出名次、評出風味,像是在替平凡生活頒獎。

這個消息讓我不由得想起台灣,我們也有肉丸。

那就是:貢丸。


一個名字,一段身世

表面上,boulet 和貢丸都是「肉做成球形」。但只要往歷史裡走一步,就會發現:這兩樣東西只是碰巧長成同一個形狀,身世卻完全不同。

「貢丸」這個名字,其實本來寫作「摃丸」。「摃」在閩南話裡,是槌打的意思。

做貢丸,要把豬肉反覆捶打,讓肉的纖維與蛋白質重新排列,最後形成那種咬下去會彈回來的勁道。據說,貢丸的起源也與孝道有關:早年生活清苦,年邁的長輩咬不動整塊豬肉,孝順的媳婦便將肉剁成泥、捏成丸,讓老人也能嚐到肉香。

一顆小小的肉丸,最初包著的,不只是肉,還有照顧的心意。後來,新竹貢丸逐漸打出名號,城隍廟周邊也形成了貢丸店的聚集帶,成為新竹不可分割的飲食地景。

「Boulet」這個字,原本有「砲彈」的意思。因為這顆肉丸做得夠大、夠圓,形狀像極了砲彈,所以就這樣叫了下來。

它的歷史比貢丸更悠長。最早有文字記錄的列日肉丸食譜,可追溯到十七世紀初,距今已超過四百年。最初,這是一道節慶菜餚,只有較富裕的人家才買得起新鮮肉品。到了十九世紀,boulet 才逐漸平民化,走進大眾餐館,也走進尋常百姓的餐桌。

在比利時,boulet 不是高高在上的菜。

它常常出現在小餐館、熟食店、學校附近的午餐盤裡,也出現在忙碌家庭的晚餐桌上。旁邊通常少不了一堆薯條,醬汁濃濃地淋下去,肉丸不必精緻,卻很可靠。

它不像米其林菜色那樣需要解說,也不像節慶料理那樣一年只登場幾次。它更像比利時人的日常,不太張揚,不急著討好誰,但紮實地餵飽一個下午。

至於讓它聞名的「兔醬」——sauce lapin,據說是二十世紀初一位名叫 Géraldine Lapin 的女士所創,以她的夫姓命名。

所以別緊張,醬汁裡沒有半隻兔子。


彈牙對上入口即化

口感上,兩者幾乎走向相反的方向。

貢丸追求的是「Q」。那種咬下去會彈回來的韌勁,是台灣人對肉丸的最高讚美。彷彿一顆貢丸如果不會反擊,就不算真正活過。

Boulet 走的是另一條路。它追求的是紮實中的鬆軟。豬牛混合絞肉,加入麵包粉、洋蔥與香芹,口感綿密,入口慢慢化開。再淋上用蘋果、梨子熬出的甜酸醬汁,像是秋天傍晚的氣味,溫厚、微甜,帶一點不急著說出口的酸。

一個要熱,一個可以冷食。一個要彈,一個要軟。一個靠自己,一個靠醬汁成全。


艱困年代裡的一口肉香

但有一件事,它們是一樣的,它們都是從艱困年代裡長出來的食物。

貢丸,是把咬不動的肉變成老人也能入口的柔軟心意。Boulet,則是把有限的肉量揉進麵包粉、香料與醬汁裡,讓更多人也能在餐桌上分到一口肉香。

食物最誠實的地方,往往就藏在這裡。一顆肉丸,包著一個時代的生活方式,也包著那個時代的人,如何在有限的條件裡,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貢丸說:用力,才能 Q。

Boulet 說:放鬆,才能化。

像極了人生!有時候,我們需要像貢丸一樣,被生活反覆槌打,才長出彈性。有時候,我們也需要像 boulet 一樣,學會吸收、混合、慢慢燉煮,讓自己在一鍋醬汁裡,變得柔軟而有味。

人生不一定要每一口都彈牙,有時候,入口即化,也是一種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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