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岸的風,吹不走那球冰淇淋
從海岸線上的冰店人龍,到越來越貴、越來越小的一球冰,一個時代裡,人們為什麼仍想保留一點甜。
北風與太陽的比賽,在比利時誰會贏?
小時候讀過一個故事:北風與太陽比賽,看誰能讓旅人脫下外套。北風呼呼地吹,旅人把外套裹得更緊;太陽慢慢照暖大地,旅人反而自己脫下了外套。
故事裡,是太陽贏了。
然而在比利時的冰淇淋世界裡,答案可能沒有那麼簡單。那天在比利時北海岸,風大到我的頭髮橫著飛,圍巾差點不見……
我縮著身子往前走,心裡只想找一間有暖氣的地方坐下來。結果我看到一條排隊的人龍。
🍦冰淇淋店。
我以為我看錯了。但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捧著一球,或兩球,在風裡努力舔著——冰淇淋被吹歪了,他們的頭也跟著歪,追著那一口,咬下去。繼續排隊的人繼續等,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奇怪。
我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很久。。。
身為一個從台灣來的人,我有點震驚。不是因為冷——台灣人其實四季都在吃冰,三十度的夏天、二十五度的春天、偶爾涼一點的冬天,天氣從來不是問題。是因為那種神情。那種「這很正常」的臉。
在台灣,吃冰淇淋多少還是有點放縱的意思,尤其冬天。老一輩會說:吃冰會生病,要吃熱的,寒氣入體。就算年輕人不全信這一套,吃冰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一點點「我在做壞事」的感覺——需要一個共謀,需要朋友說「好啊!反正...」,需要一個理由。
比利時人不需要。
風把冰淇淋吹走了一角,他舔回來,繼續吃。
比利時的海岸線只有大約 67 公里。從法國邊境的 De Panne,一路到荷蘭邊境的 Knokke-Heist,開車不到一小時就能從頭走到尾。
67 公里,13 個海濱小鎮,每一個都有排隊的冰淇淋店。
這不是「剛好有幾間冰淇淋店」,這是一種認真的、集體的、有點執拗的熱愛。
放大來看,比利時冰淇淋市場規模接近 5 億歐元,預計到 2030 年以每年 7.56% 的速度成長——在歐洲各國裡,這個成長率相當亮眼。義大利有 gelato 傳統加持,法國靠美食王國的名聲,德國則以全歐最高的人均冰淇淋消費量稱霸。比利時夾在這幾個強國之間,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它本來就有的底氣:巧克力、精緻甜點、手工職人文化...而冰淇淋也不過是這套 DNA 的延伸。
但光有傳統是不夠的。冰淇淋這個產業,正在被時代逼著改變口味——字面意義上的。
歐洲消費者越來越挑:要無乳糖、要無糖、要植物奶底、要有機、要在地食材、要環保包裝、要看得懂成分表。義大利的 gelato 老師傅開始推出純素版本,法國的冰淇淋店研發鹹焦糖和異國水果口味,德國人在計算每一球的卡路里。整個歐洲的冰淇淋產業,正從「大眾消暑食品」悄悄變身為「精品甜點體驗」。
比利時當然也沒有缺席。走進城市或海岸邊的冰淇淋店,菜單的複雜程度不輸一間精品咖啡館:無乳糖、無糖、燕麥奶底、純素選項,也有 Speculoos、薑餅、奧利歐,甚至這幾年很紅的杜拜巧克力口味。
冰淇淋早就不只是香草和草莓,它一邊回應健康飲食,一邊追逐社群流行;一邊守著老味道,一邊又忍不住想做出下一個讓人排隊拍照的新口味。
比利時冰淇淋師傅不只是在賣冷甜食,他們在認真回應一個時代的要求。
認真到什麼程度呢?2026 年 3 月,布魯塞爾的冰淇淋師 Christian Wu 在拉斯維加斯的世界大賽拿下金牌。得獎口味叫「百畝森林」——野蜂蜜、松木、牛肝菌,一口吃進小熊維尼的故事。比利時人做冰淇淋,連得獎都這麼有文學性。
當然,得獎是一回事,群眾口碑又是另一回事。北海岸的冰淇淋店裡,最不會消失的口味,永遠還是那幾種:香草、巧克力、開心果,還有夾著巧克力碎片的 stracciatella。世界冠軍可以做出「百畝森林」這種像文學作品一樣的口味,但真正陪著比利時人長大的,往往還是那球最普通、最可靠的香草。
比賽舞台上的「百畝森林」,和北海岸風裡那球被吹歪的香草,服務的是同一群人嗎?不一定。但也許正因為如此,比利時的冰淇淋才有意思——它同時容得下這兩種認真
只是,認真是要付出代價的。
比利時冰淇淋師公會自己也承認,這幾年價格持續上漲,原物料、能源、人工,每樣都貴。有業者說出了一句讓人有點難過的話:他們怕的是「可能到了某個時刻,人們再也負擔不起這個小確幸」。
從十年前布魯塞爾一球 1.5 歐元,到現在海岸邊動輒 3、4 歐元起跳——不到十年,漲了一倍有餘。
但這還不是全部。
老一輩的比利時人會告訴你,以前的冰淇淋師傅挖冰淇淋是真的在「挖」——勺子插進去,轉啊轉,挖出一顆飽滿得快要掉下來的球,沉甸甸地堆在甜筒上。現在呢?沿著邊緣刮一圈,一個標準的半圓,乾淨俐落,放上去,結束。
球還是叫一球,只是縮水了。
經濟學上有個詞叫 「縮水通膨」shrinkflation——份量悄悄變少,價格卻沒跟著少。比利時冰淇淋界正在發生的事情更直接:價格漲了,份量也少了。兩面夾擊。
但那條排隊的人龍還是在。
風再大,還是在。冰淇淋被吹歪,頭跟著歪,還是在。
這讓我想了很久。台灣人四季有冰吃,卻還是對吃冰這件事存著一點猶豫;比利時人守著一條 67 公里的北海岸線,頂著從北海吹來的風,付著越來越貴的價格,接過越來越小的一球,然後——
繼續吃。
也許冰淇淋對他們來說,從來不是氣候許可才能有的享受,不是價格合理才值得的小確幸。它更像是一種儀式:不需要季節對、不需要份量夠、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
想吃,就吃。
我站在那條排隊的人龍旁邊,風把我的頭髮吹成一面旗,突然有點羨慕。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人吃冰,不是因為天氣,而是因為,生活總得留下一點,讓人願意排隊等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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