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決定了文物什麼時候回家？
有人說博物館像冰箱：東西放進去就不會壞。歐洲的殖民收藏，看起來正是這種超大容量款——冷凍了幾十年，等到政治氣候合適，才準備解凍，一邊道歉，一邊把流程、清單與條件攤在桌上。
圍繞博物館文物歸還，常見的說法是：歐洲早已面對殖民歷史，制度成熟、保存專業、程序公平，原屬國與社群應該耐心等待，別急、別吵，更別質疑。但這套敘事本身，就是一種權力技術。
2002：拒絕歸還被制度化的起點
2002 年 12 月，巴黎盧浮宮、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大英博物館等 19 家歐美大型博物館共同發表《關於環球博物館的重要性與價值的聲明》。聲明承認歸還是博物館必須面對的議題，卻同時主張：博物館不是為某一國家或族群服務，而是為全人類服務。
這句話後來成了一面極其耐用的盾牌。它把殖民取得的問題，轉寫為保存與專業的問題；把佔有合理化為「普世使命」；也把原屬國與社群的要求，描繪成對文化共享的威脅。歸還在這一刻，被制度性地降級為「可以討論，但不必發生」。
比利時 2022：打開一扇門，但保留走廊
二十年後，比利時選擇了一條不同、但仍保守的路。2022 年 6 月 30 日，比利時通過法律，承認殖民時期取得的國家資產具有「可讓與性」，並允許在特定條件下，將所有權移轉給原屬國。
這是一個重要轉折。法律首次承認：歸還在制度上是可能的。但它同時設計了高度謹慎的程序——採取「先過戶、後搬家」的兩段式架構。法律所有權可以移轉，實體文物是否返還，則必須透過雙邊協商與逐件提請。
以位於 Tervuren 的 AfricaMuseum 為例，館方提交約八萬四千件剛果相關藏品清單，交由比剛聯合小組進行來源研究。館長早已坦言，全面歸還需要「幾十年」。時間在這裡成為談判工具，也成為延宕的正當理由。
PROCHE：為歸還打造證據引擎
為了讓這套法律真正運作，比利時同時啟動了 PROCHE 計畫（Provenance Research on Collections from the Colonial Era, 2023–2025）。這是一項以非洲博物館為核心、與剛果民主共和國研究機構合作的國際來源研究計畫，目的並非直接歸還文物，而是建立可被法律與行政體系承認的證據鏈。
PROCHE 透過檔案清查、清冊比對、田野訪談與制度紀錄，追查殖民時期館藏的取得方式與權力背景，將「直覺上的不對」轉化為「能夠啟動所有權移轉的事實基礎」。也正因如此，它既讓歸還成為可能，也讓歸還的節奏，被牢牢繫於研究完成的時間表之上。
與此同時，歐盟層級亦出現另一條不同取向的文化政策路線。
《TAKING CARE》計畫是一項由歐盟 Creative Europe 機制資助的跨國文化合作計畫，聚焦於民族誌館藏在殖民歷史、當代博物館實務與全球危機之間的關係。該計畫以「care（照護／關懷）」作為方法論，探討博物館在保存、研究與展示過程中，如何回應權力不對等與歷史脈絡，其重點不在法律層面的文物歸還，而在促進博物館實務與跨文化合作方式的反思與轉變。
大英博物館：牆被法律焊死
如果說比利時打開了一扇門，那英國的狀態更接近於把牆焊死。《大英博物館法》（1963）將館藏定義為不可讓與的公共財產，原則上禁止任何形式的移轉或歸還。差別不在態度，而在結構：比利時讓歸還成為「可以慢慢談的可能性」，英國則直接否認歸還的法律存在。
因此，大英博物館能談合作、談研究、談長期借展，卻始終不談所有權。2002 年的「環球博物館」論述，在此不只是立場，而是制度的核心支撐。
2026：博物館歸還的證明之年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比利時的 la restitution au musée en 2026（2026：博物館歸還的證明之年）成為一個關鍵節點。問題不再是宣示或道歉，而是證據、流程與權力是否真的移動。
「來源研究」看似只是緩慢的檔案工作，卻是在殖民與不對等交易的脈絡中，把「直覺上的不對」，轉化為能被法律與機構承認的事實。在證據未完成之前，所有時間表都只是願望；證據一旦成形，時間表才會變成責任。
瑞典與台灣：把歸還拉回生活
另一條路線，來自瑞典與台灣。2023 年，愛丁堡大學將清末「牡丹社事件」中被帶走的排灣族祖靈頭骨返還部落，接收儀式由祭儀領袖主持，學院語言退到旁邊，精神世界與社群長者走到最前。
今年年初，瑞典世界文化博物館的排灣族文物回到屏東獅子鄉文物館，以特展形式呈現「祖靈回家」。重點不在永久移轉，而在回到社群語境後，物件如何重新被理解、使用與說話。部分器物經社群評估後選擇暫留海外，交換的是長期合作、數位典藏與技術移轉。
台灣並無專法，多以個案協商推進。博物館與原住民族社群共同研究、共同策展，讓主體性不被制度吃掉。這條路不快，卻清楚地把權力放回當事人手中。
真正的問題
差別不在道德高度，而在權力配置。比利時與英國的歸還，以國家與法律為主體，從承認出發，最後落在管控；瑞典與台灣的返還，以社群為主體、以對話為節奏，從尊重出發，最後落在共作。
走出展廳時，不妨問一句：哪一種未來，能讓物件不用再辦第二次喪禮？真正的歸還，從來不只是一句「還給你」，而是把權力、語言與時間，一併還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