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el Broodthaers 淡菜鍋裡的國家

如果想理解比利時,與其讀憲法,不如打開一口淡菜鍋。藝術家 Marcel Broodthaers 以家常鍋具、青口貝、蛋殼與虛構博物館,拆解國族、制度與藝術權威的關係。

Marcel Broodthaers 淡菜鍋裡的國家
馬塞爾·布魯塔爾 Marcel Broodthaers逝世已五十年,五十年過去那口鍋依舊冒著煙

為了捍衛真相,需要一座假的博物館;為了紀念一位詩人,需要一口家常鍋。1月28日,藝術家Marcel Broodthaers 逝世50年,鍋裡的蒸氣依舊沸騰。

如果想理解比利時,與其讀憲法,不如打開一口淡菜鍋。鍋裡的殼彼此碰撞,聲音嘈雜;每一顆都黏在一起,卻誰也不完全屬於誰。蒸氣升起,什麼都看得見,又什麼都不太確定。恭喜,這已經是一堂相當完整的國家概論。

這並非玩笑,而是藝術家馬塞爾·布魯塔爾 Marcel Broodthaers 很早就認真思考過的問題。為了捍衛真相,他選擇建一座假的博物館;為了紀念一位詩人,他用的不是銅像,而是一口家常鍋。在這個國家,越是日常的東西,越能承載荒謬的重量,而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要說真話,先造一座假博物館

如果真相總是被制度包起來展示,那麼最直接的方法,或許就是直接承認:這是一座假的博物館。Broodthaers 沒有試圖修補權威,而是把權威本身攤開,讓它成為展品的一部分。假,不是欺騙,而是一種揭露手段。

詩集賣不動的那一年,藝術開始佔空間

1964 年,一個不太浪漫、超級現實的年代:他的詩集滯銷!於是作者做了一個極度比利時式的選擇,沒有悲情宣言,也沒有英雄姿態,只是把賣不出去的詩集用石膏封進雕塑裡,作品名為《Pense-Bête》,並留下那句至今仍讓人坐立難安的話:「想賣點東西,想像同代人那樣成功。」« Je voulais vendre quelque chose et réussir comme mes contemporains. »

沒有藝術行銷神話包裝,只有他的職涯轉型宣言,語言文字不再負責感動人,只能改成負責佔領空間,詩行文字從此有了體積。

空容器的密集陳列

接下來的發展,對任何熟悉制度的人來說都不陌生,白色櫃子、白色桌子,裡面填滿破碎的蛋殼;生命原本的容器被清空,留下的內容只有空氣。牆上的櫃子裝著空容器,地上的桌子撐著更多的空。

這些作品看起來像博物館後台,又像行政系統的截面,也很像我們平常儲存「意義」的方式:東西很多,內容卻始終延遲。

是淡菜 還是鍋子

然後,那口淡菜鍋出現了。鍋裡裝滿空殼,沒有肉,只有殼。法文在這裡輕輕地、但毫不客氣地笑了一下:moule 既是淡菜,也是模具。La Moule(淡菜)與 Le Moule(模具)只有性別差一個字母,意義卻翻轉。

於是問題變得曖昧而不安:到底是淡菜贏了,還是鍋子贏了?或者,其實是美學終於成功把廚房合法化?Broodthaers 從不急著給答案,他只確保你無法忽略問題。

一座不存在的博物館,卻異常誠實

後來,他乾脆做了一整座不存在的博物館。沒有固定地址,只有木箱、價目表、告示牌,以及反覆出現的標語「這不是藝術品」。

在一個對制度又愛又恨的國家,這樣的虛構反而顯得異常誠實。它不假裝中立,也不承諾永恆,只是不斷提醒觀者:博物館不是容器,它會改變內容,而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看見。

不存在的存在

想看懂這些玩笑,馬塞爾·布魯塔爾如果還活著他會說:不要滑手機了,也不要只讀評論,而是站起來走出去。去哪裡呢?

去根特吧!看看那個看起來像文件室的展間,注意木箱、標牌和陳列高度;那不是裝潢,而是語氣。去布魯塞爾吧!觀察作品被放在什麼位置、用什麼語言介紹;比內容本身更重要的,是它們如何被說明。最後回到家,打開廚房,看一眼自己的鍋子。比利時的藝術,往往藏在你以為不是藝術的地方。

淡菜鍋與大同電鍋

如果你來自台灣,這個對照會更清楚。淡菜鍋之於比利時,就像大同電鍋之於台灣;同樣是工業產品,同樣是家庭核心,同樣裝著遠超過功能的情感與認同。

差別只在於處理方式:一邊用反諷消化身分,一邊用懷舊保存記憶。

鍋還在冒氣

藝術家逝世已五十年,五十年過去那口鍋沒有冷。從詩到物,從鍋到館,從展場到廚房,這條線索仍在延展。

問題當然一直都會在,只是換了位置,當容器開始說話時,我們究竟把它當成藝術,還是生活?比利時的答案通常不是二選一,而是先把火開小,讓鍋慢慢冒氣,邊煮邊想、邊想邊煮...喔~這樣,已經相當比利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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