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住在別人的數位房子裡--比利時2026年的經濟三重警報

同一個星期，比利時收到了三份警告。

國家銀行說，競爭力正在結構性惡化，四年連續貿易逆差。審計院說，政府的預算計畫數字算錯了，財政缺口比承認的更大。首相De Wever說，歐洲的數位依賴已經成為威脅——「我們其實已經成了別人數位房子裡的租客。」

三個聲音，三個不同的機構，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比利時幾十年來建立的舒適圈，正在同時鬆動。

第一重警報：競爭力在惡化

國家銀行總裁Pierre Wunsch在發表2025年度經濟報告時，開口第一句話是：「2025年是我們的世界崩潰的一年。」

這不是誇張。比利時已經連續四年出現貿易逆差——出口賺的錢，少於進口花的錢。對一個以安特衛普港為歐洲最重要轉運中心之一的貿易小國來說，這是嚴重的警訊。

四年前，比利時還有貿易順差。這四年裡，能源危機推高了進口成本；工資自動調漲機制讓勞動成本比周邊國家漲得更快；全球供應鏈重組讓傳統製造業優勢持續流失；川普的關稅政策帶來新一輪貿易保護主義，讓整個出口導向的歐洲都承受壓力。

Wunsch的結論是：比利時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有競爭力了。這不是暫時的波動，而是結構性的惡化——如果不做根本性的改革，這個趨勢會持續下去。

第二重警報：預算計畫數字算錯了

比利時的財政問題，不是今年才有的。2026年預算赤字預計達GDP的5.5%，2027年進一步惡化到5.7%——遠超歐盟要求的3%上限，而且趨勢還在往下走。公共債務佔GDP約110%，受到持續赤字、人口老化成本和利息支出上升的共同推高。

德維費爾政府去年底提出了一個多年期預算計畫，目標是把赤字逐步壓到2029年的3%以下，設計了總金額約92億歐元的省錢和增稅措施。

然後審計院的報告出來了。

報告說，計畫高估了稅收——幾項改革的預期收入算得過於樂觀，其中一項在國務院審查中被直接否定，留下約4億歐元的缺口，政府還沒有說清楚怎麼補。計畫也低估了支出——部分改革帶來的額外成本沒有被納入計算。最根本的問題是：政府預計到2030年就業率達到80%，審計院和歐盟委員會都認為這個假設「雄心過大」，以此為基礎推算的稅收回流效果根本站不住腳。

前預算國務秘書Alexia Bertrand說，她讀過很多審計院報告，「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一份。」她的預測直白：「政府一直在追著事實跑，每次都要去找更多的錢。到最後，連3%這個歐洲目標都達不到——而這本來就是政府的競選承諾。」

第三重警報：我們是數位租客

就在同一週，De Wever在根特的一場科技論壇說出了那句話：「我們其實已經成了別人數位房子裡的租客。我們的數位依賴，已經成為一種威脅——在經濟上，也在政治上。」

「租客」這個比喻說的是一件很具體的事：歐洲的大量數據，由美國的科技巨頭管理。Google、Microsoft、Amazon、Meta——歐洲人每天產生的數位足跡，存在別人的伺服器上，由別人的法律管轄，受別人的政策影響。

這不是新聞，但De Wever選擇在這個時間點把它說出來，是有原因的。過去幾個月，川普的關稅威脅、格陵蘭事件、美國對烏克蘭立場的搖擺——這一系列衝擊讓歐洲意識到，幾十年來建立在大西洋同盟上的安全感，比想像中脆弱得多。

De Wever強調，他說的「數位主權」不是要讓歐洲孤立，而是要「在全球價值鏈裡變得不可或缺」。他呼籲加大對人工智慧、數位基礎設施、網路安全的投資，並為創新創造土壤——「創新不是自然法則，創新需要人才，也需要膽識。」

但比利時有一個特有的困境：本土科技新創公司，往往成長到一定規模之後就搬去美國，因為那裡有更多投資人、更大的市場，企業付稅率不像比利時囂張。優秀的人才培育出來了，最後為別人的數位房子添磚加瓦。

三重警報背後，是同一個問題

競爭力惡化、財政計畫算錯、數位主權缺失——這三件事看起來是不同領域的問題，但根源是同一個：比利時，乃至整個歐洲，過去幾十年太習慣依賴外部條件的穩定。

廉價的俄羅斯能源、美國的安全保障、全球化的自由貿易、美國科技平台的數位基礎設施——這些條件在二十一世紀的頭二十年同時成立，讓歐洲可以維持高福利、低國防支出、慢改革的生活方式。

現在這些條件正在同時失效。

能源不再廉價，美國不再可靠，貿易不再自由，數位平台的地緣政治意涵越來越清晰。比利時需要在這個鬆動的地基上重新站穩——同時還要面對5.5%的赤字、110%的債務、和一份被審計院打臉的預算計畫。

對台灣的啟示

台灣和比利時，一個在亞洲，一個在歐洲，都是高度依賴貿易的小型開放經濟體，都深刻受到全球秩序變化的衝擊。

幸運的是，台灣在半導體領域，走的正是De Wever呼籲的那條路：在全球價值鏈裡變得不可或缺。台積電的存在，讓台灣成為任何人都不能輕易忽視的節點。

但台灣同樣面臨數位依賴的問題——雲端服務、社群媒體、數位基礎設施，大部分也掌握在美國科技公司手中。「租客」的比喻，不只是歐洲的問題。

Wunsch說「我們的世界崩潰了」，說的是2025年全球秩序的劇烈震盪。這個震盪，不屬於任何單一國家，而是所有依賴舊秩序維持穩定的人，正在同時面對的現實。

「租客」當然也不是沒有優點——至少房子漏水的時候，修的是房東。問題是，當房東是Google、Amazon和川普時，房子漏水了，你連電話要打給誰修，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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