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the Donas：被遺忘與被看見之間

Marthe Donas，與那些被時間暫時遮住的名字

« Je n’ai jamais cessé de peindre, j’ai seulement cessé d’être vue. »
我從未停止創作，我只是停止被看見。
——Marthe Donas

看到這一句話，我眼眶立刻濕了。不是因為煽情，而是因為她說中了每一個創作者最孤單的真相：作品還在，手沒有停，世界卻轉頭看向別處。

從墜落開始的決心

1912 年，瑪斯・多納斯從玻璃屋頂墜落，險些喪命。那不是藝術史裡常見的「天才時刻」，而是一場真實的失足。但正是在那之後，她做出一個近乎固執的決定：再也不讓任何事阻止她成為藝術家。

不是她的資產階級家庭，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也不是那個年代對女性藝術家的結構性偏見。

她離開安特衛普，獨自前往巴黎。為了讓作品被看見，她戴上中性的面具，以不分性別、近乎神秘的筆名 Tour Donas 創作。因為她很快就明白：女性的名字，會讓作品被拒於門外；男性的名字，卻能被收藏。

她不是停止創作，她只是暫時停止以「自己」的名字出現。

色塊、機械、與向抽象逼近的節奏

多納斯的畫面，從一開始就不像「該有的女性藝術」。她的色彩有工業的節奏，線條像建築的骨架，構圖像城市與機械的呼吸。

1915 年，她站在巴黎的畫室裡，望著立體主義的畫紙，決定把自己從傳統中剪開。她不只改名，也改了身份、改了語言、改了藝術的方向。

她是少數真正站進立體主義核心的女性之一，與 Der Sturm 畫廊的 Herwarth Walden、風格派的 Theo van Doesburg 有密切往來，在立體主義與構成主義之間自由穿梭。

她的畫，並不喧鬧，卻把那個喧鬧的年代說得更大聲。

相遇：空間、虛空，與一段並肩的創作

1917 年，在法國裡維埃拉，她遇見了雕塑家 Alexander Archipenko。

他以革命性的方式處理體積與動態，讓空間與虛空成為作品的一部分。他們的相遇不只是戀情，而是一次創作語言的交換。

多納斯把他雕塑中「空」與「間」的概念，轉譯進平面的繪畫；她讓那些優雅、近乎機器人的人形，長出更複雜、更具個性的生命。

那是一段向抽象逼近的旅程，也是她藝術語言最成熟的時期之一。

金區：被看見，卻仍然脆弱的時刻

回到巴黎後，這對伴侶在重建的藝術團體：「金區」（La Section d’Or）中扮演關鍵角色。

這個國際團體匯聚了Albert Gleizes、František Kupka、Fernand Léger、Leopold Survage、Torvald Hellesen，
也包含多位傑出的女性藝術家，如 Natalia Goncharova、Marie Vassilieff、以及奧廷根男爵夫人。

巡迴展覽中，也能看到 Piet Mondrian 與 Theo van Doesburg 的作品。那是一個短暫卻真實的時刻——多納斯被放在現代主義的核心。

但歷史很快再次轉向。

三十年的沉默，不是停止創作

戰爭、婚姻、家庭責任，讓她被迫離開畫室。她沒有宣告「不再創作」，只是把畫收進倉庫，把名字交給沉默。三十年。作品存在，名字卻從美術史的敘述中消失。

直到 1960 年代，她已近七十歲，才被重新「發現」。她說的那句話，正是在這樣的時間重量之後誕生的。

被遺忘的名字，正在回來

清晨的電車晃過安特衛普 Museumplein，雪花黏在車窗上，旗幟上的「Tour Donas」被磨成一條條柔光。有人低聲問：「這個名字，我從沒聽過。為什麼現在到處都是？」

因為比利時的現代藝術史，終於承認它缺了一格。

近十年來，KMSKA（安特衛普）、Bozar、比利時皇家美術館（RMFAB） 等機構，開始重新整理女性藝術家的位置。多納斯，正在被放回她本該站的位置。

她的作品，如今可在安特衛普、根特、布魯塞爾、奧斯坦德被看見。不是作為「例外」，而是作為一位完整的現代主義藝術家。

如果藝術史是一張合照

百年前，她畫未來；未來，卻花了一百年才走回她身邊，Marthe Donas 的線條堅定，色塊乾脆，名字卻被迫靜音了大半生。

如果藝術史是一張合照，那麼這一次，我們終於願意把她放回畫面中——不再用假名，不再在角落，而是在她本來就站著的位置。她從未停止創作，只是，終於再次被世人看見。

展覽資訊：

地點：KMSKA ，Donas, Archipenko & La Section d'Or 日期： October 4, 2025 到 January 1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