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光,兩種點燈情
歐洲點一根蠟燭:燭光節(La Chandeleur)
「燭光節」這個名字,近年來已慢慢被人遺忘了,更多時候大家記得的是,這天要吃可麗餅。因為用美食紀念傳統,比抽象的「光」,來得更具體,也更容易被留下。
然而越是講求數位化的年代,人反而越離不開最原始的東西:「光」,不同點光的方式,透露出各自的生活邏輯。
在比利時,一月或二月走進教堂,沒有人搶位、沒有年度方案,你站在燭台前,現在多半不用丟零錢,而是一張感應卡,刷一下,點一根蠟燭,火焰亮起,冥想、許願、一段只屬於自己的時刻,蠟燭會燃上幾個小時或陪你走完一段祈禱,燃完結束後,無法保留,也沒有人提醒你續約。這是一種「買一次、燃一次」的光,重點不在長期,而在當下是否需要。
二月二日的燭光節(La Chandeleur)(又稱聖燭節),人們在祝聖蠟燭的同時,也煎奶油可麗餅,金黃色的圓餅像太陽,宣告冬天終將退場,宗教的光與餐桌上的光在同一天和平共處,誰也不搶誰的舞台。
岔個話題,說到煎奶油可麗餅,比利時可麗餅好吃的祕密在於麵糊裡加一點啤酒,讓邊緣蕾絲化、口感輕而不塌,金色拉格的中性最美,白啤帶來淡淡柑橘氣息,黑啤則太厚,反而不合適。不是因為住在比利時才這樣說,因為這個偏方真的百試不失手,又好吃!碳酸與酵母在熱鍋上留下細孔,酒精揮發,只剩麥芽的暖意。
依傳統民間說法,翻餅時左手要握著一枚硬幣(許願?)、右手持鍋柄翻面,與其說求取財富,不如說是一種專注練習,哦~那一刻,鍋柄果然比較聽話,麵餅一翻就過,但也沒有因此財富滿堂就是了。
話說回來,近年來教堂裡多了一種科技感,刷卡感應機嗶嗶聲擾耳,因為現金變少,蠟燭、玻璃、暖氣卻越來越貴,於是點不點這根蠟燭,對於教堂收入成了一個誠實又現實的選擇,你不是買一整年的保障,而是替此刻的自己留一個獨處的位置。
台灣點一年平安燈
鏡頭轉向台北萬華,一月的龍山寺點燈櫃台前其實不吵,大家低頭滑手機,也盯著自助機台,因為線上預約早已開跑,燈位像演唱會門票一樣被劃走,動作慢一點的話,就只剩邊角。平安燈、光明燈、財利燈、元辰燈,聽起來像一張人生選單,你不一定全點,但一定要先想清楚今年最需要哪一種。
流程清楚得像年度續約:先登記、再確認、繳費,然後亮一整年,LED燈柱取代油燈,QR Code 取代逐盞尋找,你不必記得燈長什麼樣,只要知道,它已經替你站好位置。
這種「提早點光」的焦慮,其實很古老。年獸的故事說得很直白:那是一種會在歲末出現的未知威脅,怕光、怕聲、怕紅色,人們於是提早準備、點燈、敲鑼、守夜,確保在新年來臨前把危險擋在門外。今天沒有人真的相信年獸,但我們依然習慣在一月底就把燈位鎖好,把平安預付完成,因為那種集體記憶仍在提醒我們——有些不確定,最好先處理。
台灣的光像訂閱制,一次付費,買的是一年份的安心;歐洲的光則偏向單次交易,付一次,照亮一段時間,然後放手。台灣人在一月底會焦慮是不是該點、會不會漏,歐洲人在燭台前只想此刻需不需要。哪一種比較靈,沒有人說得準,但可以確定的是,兩邊都在用光對抗同一件事:對未知的恐懼,只是選擇了不同的付款方式。
當煙火、天燈、焰火在越來越多城市裡被限制,那些不飛天、不爆炸、只安靜亮著的燈與燭,反而成了最能留下來的儀式,一邊是長期規劃的光,一邊是當下安放的火焰,同一束光,照見的不是信仰的高下,而是生活方式的選擇,而這兩種我都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