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美術館的熄燈

MIMA 已熄燈,M HKA 剛踩煞車。兩起事件揭示比利時美術館的脆弱現實:當通達性與效率凌駕永久性,藝術家、城市與文化生態將承受什麼代價?

一座城市美術館的熄燈
MIMA(Millennium Iconoclast Museum of Art)於 2026 年 1 月 5 日永久關閉

MIMA 熄滅了, M HKA 急轉彎

一月的第一個週末,散步走到布魯塞爾莫倫貝克運河邊,看到一座美術館已熄燈!從今年開始,城市又少了一座可以走踏遊逛的展覽空間。

MIMA(Millennium Iconoclast Museum of Art)於 2026 年 1 月 5 日永久關閉。不是暫停、不是整修,而是結束。這座由 Belle-Vue舊釀酒廠改建的美術館,曾經站在時代的浪頭上。Jean Jullien 的大型個展、跨界策劃《Local Heroes》,把插畫、街頭文化與城市日常帶進展場。自 2016 年開館以來,超過 40 萬名觀眾走進這棟紅磚建築,年輕世代第一次覺得,終於有一座美術館不是為別人準備的。

MIMA 的風光,並非偶然,它證明了布魯塞爾 Molenbeek莫倫貝克不只是一個被新聞標籤定義的爭議地名,而是一個能生產當代文化的城市節點。

關閉的原因卻極其平凡,也極其殘酷。運河堤岸工程封路,通達性被切斷;導航繞遠,人流消失,活動取消。參觀人數暴跌 50 至 75%。作為私立非營利機構,現金流撐不過公共工程的「無限期」。

歐洲私立文化機構的脆弱性在此事件中被放大:當市政工程拖長且通行中斷,民間機構承擔的是即時現金流風險與不可預測的恢復期。相對之下,台灣的文創園區如華山與駁二,多由政府持有硬體委外經營,政策與資產的托底讓「被工程影響」與「直接倒下」之間還有一道緩衝。

不是展覽不夠好,而是道路更有權力。當 MIMA 已關燈,安特衛普的 M HKA,則在輿論風暴中踩下煞車。

安特衛普當代藝術博物館M HKA

法蘭德斯政府去年十月通知 M HKA,欲將館藏移轉至根特,讓這座比利時最早的當代藝術博物館(1980),轉型為沒有典藏的「展覽平台」,也就是地方文化中心。

這些提議遭到了安特衛普藝術界的強烈反對。Luc Tuymans盧克·圖伊曼斯是一位定居在安特衛普的現代畫家,被廣泛認為是比利時最具影響力的藝術家之一,新聞發布會上他激動表示:「將博物館降級為藝術中心,這簡直是瘋了!」

英國藝術家 Anish Kapoor 安尼什·卡普爾的作品也被 M HK博物館收藏,他對作品被遷移到其他城市也表示抗議,並在一封發給文化部長的電子郵件中表達了這項抗議。

藝術家集體強烈反彈之下,政府近日表示,相關計畫將被「軟化」。這個轉彎很重要,因為它證明抗議有效,但也必須說清楚:被軟化的,只是語氣,不是問題本身。

館藏去向、研究與保存責任、以及「永久公共機構」是否被重新定義,至今仍未獲得清楚回答。M HKA 沒有關閉,但它已經站在那條斜坡上。

把 MIMA 與 M HKA 放在一起看,輪廓才會清楚。一個倒下,是因為通達性被切斷;一個差點被拆解,是因為效率凌駕永久性。

表面原因不同,結果卻指向同一件事:文化在現行治理邏輯中,仍然太容易被視為可移動、可延後、可犧牲的項目。

美術館的關閉,首先傷到的不是觀眾,而是藝術家。被切斷的不是牆面,而是時間——研究節奏、長期合作、城市在國際網絡中的位置,時間與空間一旦被抹去,文化裂縫無法補救。

如果一條道路能決定一座美術館的生死,那每一次開挖,其實都是一次策展。如果一紙行政方案能重新定義「永久機構」,那公共文化的穩定性,就只剩下政治風向。

MIMA 已關燈,M HKA 剛剛踩下煞車。

這未必是末日,卻已足夠構成警訊。在比利時,美術館正在鬆動的,不只是牆體與預算,而是文化如何被制度長期承接、被城市穩定對待的方式。